淺紅清圖在臨碑前展開。它沒有飄在天上，也沒有壓過眾人的頭，只貼著臨碑木面，一行一行往下顯。字跡很淺，剛刻進濕木般帶著地脈的紅。劉啟第一個擠到前面。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等一下，誰念？」
陳硯已經抬頭。
「我能看懂一半。」
贏晚照把空白冊鋪好。
贏無姬道：「陳硯念，劉啟核，晚照記。看不懂的先空著，不猜。」
這條一出，幾個想搶前排的人停住腳。大臻剛被血牙用斷村香試過，私手和亂喊會害村，村里人都記得。現在清圖顯村錄，越是誘人，越不能搶著解釋。陳硯按住紙角，念第一行。
「村名，大臻。」
院裡一靜。這四個字早已刻在臨碑上。此刻從村錄里顯出，分量又重了一層。它不再只是一句稱呼，也不只是木碑上的刻字，而是村基承認的第一項。贏晚照寫下。村名，大臻。第二行。
「村基，龍興倉舊戰備倉區，舊水庫，天舟主骨初入基。」
劉啟立刻補：「糧道未斷，舊水庫承壓，倉儲影子封存。」
陳硯看他一眼。
「你比它還急。」
劉啟冷聲道：「它不寫清楚，我寫。」
第三行。
「村界，臨定百丈，救援樁殘位三處，黑洞危礦區未納入村界。」
周行點頭。
「外線按這個守。」
趙鐵問：「百丈外有人求救怎麼辦？」
贏無姬道：「照百丈律。越界先問責，救援先驗線。」
贏晚照把這句壓到村界條目下方。第四行。
「民，民戶一百八十七，暫住六十四，急救二十三，暫護待審十一，外救傷員三，外救亡者一。」
院中立刻起了低聲。許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被歸在哪一類。顧清禾聽到急救二十三，立刻糾正。
「急救二十四。有個孩子還沒補名。」
贏晚照翻急救冊。
「乳名石頭，體貌已記，親屬待查。」
清圖上急救二十三跳了一下，變成二十四。院裡一下靜了。那個抱孩子的婦人捂住嘴，眼淚掉下來。她一直怕孩子沒有正式姓名，會被漏掉。贏無姬看向院中。
「名字可以後補，活人不能漏。」
第五行。
「糧，緊缺。」
劉啟臉色當場沉下去。清圖沒有給漂亮話。緊缺兩個字擺在所有人眼前，比任何訓斥都重。
曹旺低聲問：「緊缺到什麼程度？」
劉啟翻開帳冊。
「按現在人數，稀粥不斷，乾糧收緊，可撐七日。若加訓練、礦洞救援、血牙來攻，五日就見底。」
人群里有人吸氣。劉啟抬頭。
「所以別盯金魚，盯鍋。」
這句話很粗，卻管用。第六行。
「水，可維持。淨水陣一座，舊水庫承壓，需防污。」
顧清禾和陳硯同時記。水暫穩，但黑洞救援帶回的黑污必須隔離，不能入舊水庫。第七行。
「工坊，低階。可制濕土袋、灰繩、封礦匣、粗弩、盾修。不可煉危礦。」
陳硯聽到「低階。」兩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倒也不用這麼直？」
劉啟冷笑。
「它沒寫破爛，已經給你面子。」
工坊人還是笑，笑完又各自記工項。第八行。
「守備，雛形。盾隊、斥候、協防、外線新民可用，軍功未成制。」
趙鐵聽見外線新民可用，瞥了曹旺一眼。曹旺挺直背。
「試力還算嗎？」
趙鐵道：「明天來。」
劉啟立刻插話。
「來可以，先吃稀粥，別想多領。」
第九行。
「英魂，微弱。戰死名錄，英魂台一尺，守亡有效，範圍有限。」
眾人看向英魂台。蔣石破盾虛影很淡，仍穩穩立著。
贏無姬道：「戰死撫恤照舊，遺孤公養照舊。英魂台不能替活人守所有地方。」
第十行。
「危礦，未淨。黑洞下有低階靈礦，血牙標記殘留，黑根未除。」
楊弛撐著夾板開口。
「礦洞若能淨，能補工坊和城防。」
劉啟馬上道：「淨之前，不能進帳。」
贏無姬點頭。
「列為二等普查目標。先保糧水，再淨危礦。」
楊弛沒有頂嘴，只把木牌往懷裡按緊。
「合理。」
第十一行。
「敵，血牙王部外圍，已發現大臻立村跡象。」
這行字一出，院裡寒意陡生。遠處祭火還在。火光沒有照到這裡，所有人卻都知道，有一雙雙眼睛正在荒原深處看過來。
周行道：「他們會來。」
贏無姬道：「所以村錄不是熱鬧，是明天的分工。」
他轉身，開始劃優先級。
「第一，糧。劉啟統籌，馮庚帶暫住工隊修糧架、清蟲害，曹旺帶新民補外牆土袋，所有口糧繼續削半成。」
劉啟立刻記。
「第二，水。顧清禾和陳硯查舊水庫承壓點，黑污隔離，任何礦洞傷員不得靠近水口？」
顧清禾點頭。
「第三，守備。周行外線探血牙觀察樁，不追擊。趙鐵整盾隊，曹旺明日試力。沈峻協防隊守礦務傷員。」
趙鐵應聲。
「第四，危礦。陳硯、楊弛只做圖，不下洞。三日內給出淨礦方案。」
陳硯和楊弛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第五，名冊。贏晚照補急救乳名、外救傷員、罪亡冊、戰死撫恤。漏一人，所有分配都會亂。」
贏晚照握筆。
「明白。」
有人在人群里低聲問：「那金鯉呢？不管了嗎？」
氣運金鯉魚正停在清圖下方，尾巴一擺。贏無姬看向那人。
「它管我們有沒有把事做對。不是拿來許願。」
那人臉一紅，退了回去。清圖最後浮出一行。村階，初立。未穩。這兩個字把所有興奮壓下去。初立，說明大臻真的站起來了。未穩，說明血牙、糧荒、危礦、黑污、外救、守備，任何一條都能把剛立起的村壓垮。劉啟忽然笑了一聲。
「好，至少它沒騙我們。」
陳硯也笑。
「壞消息全寫出來，總比塌了才知道強。」
贏無姬看著村錄。他要的正是這張底帳。光芒再盛，不能讓鍋里多一勺糧，也不能讓黑洞裡的礦自己淨掉。大臻有什麼，缺什麼，誰在冊，誰待審，哪裡能救，哪裡不能碰，全都攤開，才有明日的命令。贏無姬讓贏晚照把村錄抄兩份。一份封在臨碑下。一份貼到糧倉外牆。劉啟聽見要貼出去，先是一愣，隨後點頭。
「貼。糧緊就讓他們看見，省得一個個以為立村後就能吃飽。」
顧清禾補了一句。
「急救名也貼。漏名的人自己來補，別等分藥時哭。」
這一次，沒有人覺得清圖上的缺口丟臉。大臻村錄把短處亮出來，反倒讓眾人知道該往哪裡用力。
氣運金鯉魚游到村錄最底下，繞著「初立、未穩。」四個字轉了一圈，隨後鑽入天舟村基。
一號倉再次傳來空響。這一次，臨碑、玉璽胚胎、建村令、天舟主骨同時回應。清圖邊緣浮出最後一塊空白。劉啟皺眉。
「還有一項沒顯。」
陳硯盯著那塊空白。
「應該是鎮物合流後的最終驗名。」
贏晚照低聲念：「大臻立起。」
話音未落，村界外的血牙祭火突然拔高。荒原深處，有更大的號角聲響起。血牙已經看見村錄。大臻也到了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