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桶清水擺到公庫門前時,外面已經有人為了半碗渾水拔刀。兩戶人家都說自家孩子高熱,一個搶先舀水,一個不肯讓。木瓢落在泥里,水灑了半地,周圍人眼睛都紅了。水多了,不等於人心就穩了。
周行按住刀柄,剛要喝止,顧清禾先走過去,把那半桶水提到傷棚門口。
「誰家孩子先驗熱,驗完按名領。再拔刀,今天誰也別喝。」
她聲音不大,卻把兩個男人壓得低下頭。贏無姬站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沒有立刻說話。昨日舊水脈通了一線,村里又清出三口能用的井,村外淺溝也找到一條活溪。可水源一多,爭搶、污染和下毒的風險也跟著冒了出來。
麻煩很快變成真事。一個孩童喝了未淨化的溪水,半夜上吐下瀉,顧清禾守到天亮才把人從高熱里搶回來。她把那隻渾水碗放到議事屋案上,碗底沉著一層細灰。
「水能救人,也能害人。生水不分清楚,遲早會死孩子。」
陳硯帶人把三口井和溪口都查了一遍。舊井水穩,淺井帶泥,第三口井靠近村基,水裡有一點微弱元氣。村外活溪水量最大,卻最容易被上游攪渾。他沿用早先淨水符陣的底子,在三口井旁各立小陣,又在溪口搭了一座簡陋淨水架。
碎星石被他嵌了一小片進去。陣紋亮起時,水面細灰沉得更快,清水出得也比舊陣多了半成。陳硯眼底有光,卻沒讓人歡呼,只把這項記成「碎星石可強淨水,待覆驗」。
第三口井旁還出了一個小爭執。井水帶元氣,幾個守備覺得該優先供給巡夜和傷員,一些民戶則說井在家屬區邊上,理當先給老人孩子。顧清禾沒有站在任何一邊,她讓人取三碗水,一碗給高熱孩子,一碗給巡夜歸來的傷兵,一碗澆在靈苗盆里。
半個時辰後,孩子退熱不明顯,傷兵精神好了一點,靈苗卻立刻挺直。顧清禾把結果報給贏無姬。贏無姬據此定下第三井暫作靈田試水和重傷少量配給,不許日常爭搶。誰想多領,先拿傷冊或田冊說話。
贏無姬把水籍冊推到劉啟面前。
「新增一欄。每口井日產,每戶領用,淨水和雜用水分開記。」
劉啟低頭翻冊,臉比井邊石頭還硬。
「糧還沒算完,又添水帳。」
「水帳亂,糧帳也活不長。」
劉啟罵不出來了。他知道這話對。人可以少吃一口,不能喝一碗毒水。很快,公庫門前立起三隻木桶。淨水桶,雜用桶,待驗水桶。桶上刻字,旁邊掛簽,誰領水、領多少,都按戶按口。
有人抱怨。
「喝口水還要登記?」
贏無姬沒有看那人,只讓守備把昨夜高熱的孩子抱到棚外。孩子臉色還白,手指攥著母親衣角,眼神卻醒了。顧清禾把淨過的溫水一勺勺餵下去,周圍的抱怨聲慢慢低下去。
抱怨的人臉上掛不住,還是硬著頭皮道:「我不是不讓孩子喝。我是說,排到後面,水都涼了。」
顧清禾沒有罵他。
「所以要排。誰先搶,孩子才會連涼水都喝不上。」
劉啟把木桶往前一推。
「你家幾口?」
「五口。」
「木牌呢?」
那人遞上木牌。
劉啟劃了一道水痕。
「五口有五口的量。你若嫌少,站在這裡看著我稱;你若插隊,後面的人也會插。到最後,桶翻了,大家都沒水。」
那人低聲道:「我懂了。」
周圍有人小聲問:「傷棚是不是多領?」
顧清禾回頭。
「傷棚多領,傷冊上寫。誰裝病搶水,我親自把他拎出來。」
趙鐵靠在棚柱邊,咧嘴道:「顧姨真拎得動。」
緊繃的人群里響起幾聲低笑,爭水的火氣被壓下去不少。
「飲水三規。」
贏無姬開口。
「按戶按口配水。淨化水與雜用水分桶。污染須當日上報,隱瞞者停水半日,害人者按亂村論。」
贏晚照把三規寫上木板,掛在水架旁。她又在水籍冊里單開「幼弱溫水」一欄,顧清禾看見後,眼神軟了一點。規則若只有懲罰,就會凍住人心;規則能把孩子和傷員也寫進去,人才願意相信它。
守備很快在溪流上游設了警戒。溪口是命脈,也是最容易被敵人伸手的地方。周行帶人巡到上游時,發現一處草泥被翻過,腐爛獸肉被塞進溪邊石縫,位置正好順流入村。若不是昨夜清源,今早那股腐水就會進淨水架。
周行把腐物挑出來,臉色難看。
「不是獸乾的。」
旁邊守備在泥里找到半枚腳印,邊緣也帶銀灰碎屑。血牙還沒露面,卻已經試過水源。
一個守備握緊矛柄。
「追嗎?」
周行盯著上游草影。
「不追。先封水。」
「可人就在上游。」
「人能跑,毒水會流。」
守備一怔。
陳硯接過腐肉,隔著木夾聞了一下,立刻皺眉。
「這東西泡過獸血,若進淨水架,半村人都要腹瀉。」
顧清禾臉色沉下去。
「腹瀉在舊時不算大病,現在能死人。」
周行這才下令。
「上游雙崗,先護溪口。追人的事,等水穩。」
消息傳回村里時,先前抱怨登記的人都不說話了。贏無姬沒有趁機訓斥,只在飲水三規下補第四條:溪口雙崗,每日取樣驗毒,水樣入冊。顧清禾負責驗病,陳硯負責驗陣,周行負責上游警戒,劉啟負責水量發放。
一戶曾嫌麻煩的人家,傍晚把自家舊濾布送到醫棚。婦人抱著孩子,臉上有愧。
「顧姨,這個還能用。給孩子們濾粥水吧。」
顧清禾接過布,沒有多說,只讓她在捐物冊上按手印。那婦人按完後,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冊上,像終於找到一點能補過的地方。
贏晚照把捐物冊送來時,劉啟盯著那塊舊濾布看了幾眼,最後在水籍旁另開「小物可抵功」一欄。不是誰拿塊破布都能換糧,而是有用、驗過、入庫的小物,可以折成半分工。許多民戶手裡沒有刀,也沒有力氣出界,可他們有舊桶、濾布、繩索和針線。大臻若只認壯丁,家屬區遲早生怨。
贏無姬同意了,但補了一句。
「抵功不抵罪。」
劉啟立刻寫上。捐物是善,不能拿來遮私藏、虛報和亂水。顧清禾看見這四個字,反倒放心。善意若被拿去鑽空子,下一次就沒人肯善了。
婦人聽見這句,反而鬆了口氣。
「我不是想抵什麼罪。」
劉啟看她一眼。
「那就更要寫清。寫清了,沒人說你拿破布換糧。」
婦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印。
「我只想孩子們喝口乾淨的。」
顧清禾把濾布收好。
「那這塊布,今日就先給幼弱粥水。」
旁邊一個老人顫巍巍舉起手。
「我家還有舊水缸,裂了口,還能接雜用水。」
劉啟立刻道:「先驗。能用,入冊;漏得厲害,就別搬來添亂。」
老人笑了一下。
「行,漏不漏你們說了算。」
夜裡,水籍冊第一次試發。每戶按木牌領水,傷棚另領,工坊只領雜用水。隊伍排到井邊時,有人嫌慢,剛要插隊,就看見村碑紅紋在水桶旁微微一亮。那不是懲罰,只像一雙眼睛看著。插隊的人臉上一熱,退回原位。
劉啟看在眼裡,沒有笑。他讓兩個會算數的少年站在旁邊,跟著念戶名、刻水痕。少年聲音發顫,念錯一次,被後面的人糾正。第二遍時就穩了。贏晚照在旁邊記下兩人的名字,日後可入文吏試用。大臻的文吏,不是從書齋里憑空長出來,是從一桶水、一筆帳里練出來。
顧清禾則盯著老人和孩子的水溫。她發現冷水發下去,有兩個久餓的孩子喝得太急,反倒腹痛。於是幼弱粥水旁又添一條:溫水慢飲。規矩細到這種地步,才真正落到人身上。
當日結算掛到牆上:三井一溪入水籍,四座淨水小陣成,飲水三規上牆,溪口雙崗,污染取樣。水從「有」變成可控、可守、可查。民戶排隊領水時仍然疲憊,卻不再像早晨那樣恨不得把桶搶走。
贏無姬看著水籍冊,手指停在下一頁空白。
「穩水之後,就是田。」
田叔立刻抬頭。他等這句話等了一整日。一號靈土坡若能種下第一茬糧,十九天就不再只是倒數。可贏無姬還沒下令,周行已經從溪口送來新的礦樣。黑灰石塊表面有金屬光,邊緣帶著獸爪刨痕。
礦樣剛入庫,礦脈外緣就出現了新坑。
那不是人挖的,是獸爪刨開的。
周行帶人去看新坑時,坑邊還殘著濕泥。獸爪刨得不深,卻正好擦過黑灰礦脈外皮,像是被礦氣吸引來的。陳硯蹲下驗了半晌,判斷礦脈附近的元氣會引獸,水源、靈田和礦點以後不能分開看。哪裡有資源,哪裡就會有獸和敵人。
贏無姬把這句話寫進資源圖旁的新欄:資源即風險。民戶看見時,不少人臉上的貪色淡了。過去他們只覺得紅區代表好處,現在才懂紅區也代表守備、工坊、醫棚和公庫都要一起壓上去。大臻要拿一口水、一塊礦、一片田,都不是伸手那麼簡單。
一個年輕民戶看著「資源即風險」四個字,忍不住問:「那紅區還算好地方嗎?」
田叔蹲在旁邊,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地也招蟲。你不種,就沒糧;你亂種,就被蟲吃。」
周行指向礦樣。
「好礦也招獸。你不取,矛不硬;你亂取,人回不來。」
劉啟嘆了口氣。
「好水也招人搶。你不管,桶會翻;管得太死,人會怨。」
那民戶聽得發愣。
「那到底怎麼辦?」
贏無姬看著資源圖。
「按圖走,按冊取,按令守。」
顧清禾補了一句。
「還有,按傷治。別把硬撐當本事。」
趙鐵在牆邊咳了一聲。
「顧姨這話看我幹什麼?」
顧清禾冷冷道:「誰心虛看誰。」
周圍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緊繃的氣氛被鬆開。可笑過之後,沒人再把紅區只當成能隨手拿的好處。
當夜,溪口雙崗第一次和礦點警戒連在同一張巡線圖上。水聲在夜裡很輕,遠處獸爪刨坑的痕跡卻像一道新裂縫,提醒所有人,能養活大臻的東西,也會把荒原里的餓物引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