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投腐物的痕跡還沒幹,夜巡條令就被掛到了四門。分三班,守四門,加溪口。白日巡查看路,夜裡巡查看命。大臻從這一夜開始,不能再指望黑暗自己安分。
第一班剛過半個時辰,就出了岔子。兩名守備在西牆背風處烤火,銅鈴沒掛正,險些讓一頭夜獸摸到井邊。那東西不大,背上卻長著硬刺,若鑽進水桶旁,明早淨水架就要重新驗一遍。
周行趕到時,兩個守備臉色慘白,已經準備挨打。
他沒有揮鞭,只把兩人的軍功牌摘下來,在守備冊上各扣一分。
「困,可以換崗。離位,不行。」
其中一人嘴唇抖了抖。
「周頭,扣一分是不是太重?」
周行指著井邊那道細爪印。
「它若鑽進去,扣的就不是你的分,是全村的水。」
這句話傳到第二班時,沒人再敢把銅鈴掛歪。可夜巡不只撞上外敵,也撞上村里人的脾氣。半夜,一名民戶起身給老母取藥,被巡隊攔在巷口盤問。他本就困急,立刻怒了。
「我在自己村里走路,還要被你們審?」
巡隊年輕,險些和他吵起來。贏無姬被叫來時,巷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有人覺得守備太橫,有人覺得夜裡不查不行,火氣一點點往上冒。
贏無姬看向那名民戶。
「你母親病重,可以夜行。」
那人剛鬆一口氣,贏無姬又看向巡隊。
「無牌夜行,也必須盤查。」
兩邊都怔住。贏無姬讓贏晚照取來一疊小木牌,木牌一面刻戶名,一面刻用途。取藥,送水,守喪,照護傷員。持牌夜行無阻,無牌者一律盤查。不是讓守備憑臉攔人,也不是讓民戶憑怒氣闖夜。
「管得嚴,要管得清。」
贏晚照把這句話寫進巡夜冊。那名民戶拿到取藥牌,臉上仍有羞惱,卻沒有再罵。巡隊也鬆了口氣,知道以後攔人有據,不必靠嗓門硬壓。
木牌發下去後,又有新的問題。有人借照護傷員的牌去井邊多領熱水,有人拿守喪牌繞到公庫後牆哭親,想趁亂求一袋碎糧。巡夜隊把人攔回來時,顧清禾臉色很不好看,劉啟更是當場要罰。
贏無姬沒有把所有夜行牌收回。他讓贏晚照在牌角加刻時辰,過時作廢;又讓顧清禾給真正需要照護的人簽名。夜行不是一次給了就永遠通行,事由、時辰、簽名三者合一,才算有效。這樣麻煩,卻堵住了借人情鑽夜色的縫。
顧清禾隨後補了一包傷藥和幾塊熱石給巡隊。
「夜裡冷,傷腿的人熬不住。巡夜是防外敵,也是護自己人。」
周行接過去,低聲道謝。趙鐵傷沒全好,仍請纓帶半班。他拄著短矛巡到村西時,聽見牆外有東西撞草的聲音。若按舊脾氣,他早衝出去一矛扎了。可今夜有條令,他先敲銅鈴,再讓盾手壓門,弩手上牆。
一頭夜獸被逼到牆根。它眼珠發紅,背上有新鮮鞭痕,顯然是被人驅趕過來試牆。趙鐵看見那道鞭痕,臉色一下變了。
「野獸不會自己撞牆。」
周行趕到後,立刻改了三班換崗時辰。原本整點交接,最容易被盯住。他把交接拆成錯位,溪口、井邊、西牆不再同時換人。銅鈴也從四處加到七處,專掛死角。
第二日一早,贏無姬把夜裡所有得失擺到議事屋。離崗扣分,通行木牌,傷藥熱石,錯位換崗,應急銅鈴,試探夜獸。每一項都寫成條令,而不是講完就散。
沈峻帶著舊制服協防也在場。他聽到通行木牌時,眉頭一直皺著。舊隊伍講口令,講證件,也講上級臉色。大臻這套木牌粗糙,卻把民戶、守備、醫棚和公庫都拴在同一張冊上。他沉默很久,最後把舊隊伍僅剩的兩隻哨子交出來。
「夜巡用得上。舊制的東西,能留用就留用。」
贏無姬看了他一眼。
「入協防器物冊。哨聲歸周行調度。」
沈峻點頭。這個動作很小,卻讓舊制服那幾個人的站位悄悄變了。他們不再是臨時借住的持槍人,而是被大臻巡夜條令納入的一部分。
舊哨子試吹時,聲音尖得刺耳,驚醒了傷棚里兩個孩子。顧清禾皺眉,要求夜裡不能亂吹。周行原本想說軍令要緊,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他讓沈峻把哨聲分成三等:一短為盤查,兩短為換崗,三長才是敵襲。能用小聲解決的事,不准吹成全村驚醒。
贏無姬聽完,點頭讓贏晚照補進條令。緊急不等於粗暴,警戒也不能把人心夜夜拉斷。若每一次小動靜都弄得全村驚恐,真正敵襲時,反而沒人分得清輕重。
「《巡夜條令》六條,上牆。」
贏晚照寫到最後,手腕發酸。她停了一下,又把每班巡夜記錄分成「當值、盤查、異常、失職、處置」五欄。誰當值,查到什麼,有無失職,都要有據可查。
門外,有人端著熱湯來。正是昨夜被盤查動怒的民戶。他站在巡隊前,臉上掛不住,卻還是把湯遞過去。
「昨夜我話重。趙鐵帶傷守牆,我聽說了。」
趙鐵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湯。
「下回拿牌。」
「拿。」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幾聲低笑,很快又壓住。氣氛卻不同了。夜巡不再只是守備擾民,而是有人帶傷在黑里替他們擋東西。牴觸沒有全消,卻開始轉成理解。
當夜結算:巡夜條令成,通行牌發放,一隻試探獸被擒,換班空檔被堵。大臻的夜,第一次真正被守住。贏無姬站在牆上,看著遠處黑線,眼神卻沒有松。
結算後,贏晚照把失職兩名守備的名字留在冊上,沒有遮去。兩人本以為會被所有人看不起,沒想到趙鐵端著熱湯過去,只說了一句下次別睡死。扣分不是逐出,留名也不是羞辱到底,是讓他們記得自己差點讓什麼東西鑽進井邊。
其中一人喝著湯,眼眶發紅。
「還能補回來嗎?」
周行道:「能。守三夜不失,再救一人,就能補。」
另一名失職守備抬起頭。
「若三夜裡又出錯呢?」
趙鐵把湯碗塞到他手裡。
「那就接著罰。你以為補錯比守夜輕鬆?」
周行沒有笑。
「怕再錯,就跟老卒站一班。不會就問,別裝會。」
那守備咬牙。
「問了會不會被罵?」
老卒在旁邊哼了一聲。
「問路不罵,亂走才罵。」
贏晚照把這句也記在巡夜冊旁。
「巡夜可問,不得瞞。」
贏無姬看了一眼,沒有刪。大臻的夜防不是靠人人都不犯錯,而是靠犯錯之前有人敢問,犯錯之後有人能補。
贏無姬聽見,沒有插話。軍紀若只會罰,人會破罐破摔;軍紀能給補回來的路,人才會把羞愧變成下一次站穩。
周行把獸屍留在牆角,指著鞭痕。
「血牙?」
「至少是會驅獸的人。」
贏無姬盯著那道傷口。
「明天起,把人當成正經敵人來防。」
第一夜巡剛交接,村西一處沒人靠近的死角,銅鈴忽然自己響了一聲。聲音很輕,卻讓牆上所有人的手都握住了兵器。
周行沒有立刻開門。他按新條令先吹一短哨,牆上弩手伏低,門內盾手補位,趙鐵帶半班從內側繞過去。死角里沒有人,只有一截被割斷的草繩,草繩另一端拴著小石子,顯然有人隔著牆外草溝輕輕一拉,試銅鈴會不會驚動守備。
若按舊脾氣,趙鐵早就罵著衝出去追。可這一次,他只把草繩夾回木匣,交給贏晚照入敵情冊。周行看了他一眼,沒說誇獎。趙鐵卻咧嘴笑了一下,像終於把那口衝動咽成了能用的東西。
「不追?」
一個新兵壓低聲音問。
趙鐵斜他一眼。
「我腿還沒好,都知道不追。你腿好,就更該長腦子。」
新兵臉一紅。
周行接過草繩。
「它想試我們會不會亂。我們一追,它就知道這條鈴能牽著人跑。」
新兵看向牆外。
「那就讓它白試?」
贏無姬從牆影里走來。
「不白試。它試鈴,我們試它的手。」
贏晚照立刻抬筆。
「怎麼記?」
「草繩,石子,牽引方向,試探時辰。明夜同處留假鈴。」
趙鐵眼睛一亮。
「讓它再拉一次?」
周行點頭。
「這一次,鈴響在它以為的死角,人守在它看不見的地方。」
贏無姬站在牆頭,看著草溝深處重新合攏的夜色。
「他們在試鈴。明晚,鈴也要學會騙人。」
周行聽懂了。銅鈴不能只被動示警,也能故意留下一個會響的假死角,讓暗處的人以為那裡仍舊薄弱。巡夜條令寫到這裡,已經不只是防守,而開始有了反咬的齒。趙鐵摸了摸牆垛,低聲笑了一下。
「那明晚讓他們白跑一趟。」
贏無姬沒有笑,只看著草溝。白跑一趟還不夠。大臻要讓村外那雙眼睛看見錯的,記下錯的,再把錯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