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線條一張一弛,飽滿的弧度從三角肌穿過延伸向被背心包裹的寬闊肩背,再從肩背隱沒收進緊窄卻並不單薄的腰身。
不是健身房擼鐵擼出來那種飽滿卻華而不實到誇張的形狀,而是一種線條更流暢,不張揚,不急於展示但充滿爆發力的內斂力量。
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溫迢迢看到飛行器沒拆的另一半上,充斥著各種慘不忍睹的劃痕和洞眼。
修理區的空氣並不好聞,有霉氣和潮氣夾雜著灰塵的悶,還有機油揮發的嗆,以及飛行器外殼上血液混雜變異生物體液的輕微腐臭。
這些氣味雜糅在一起透過口罩進行魔法攻擊組合技,溫迢迢面不改色,卻在視線瞭過那道背影時,呼吸忽然亂了亂。
光從工坊高窗斜斜落下來,微塵在光里飛舞,肆無忌憚地流連在那猿臂闊背和窄腰長腿上。
他背對著,溫迢迢看不清他長什麼模樣,但那無比熟悉的能量源波動,卻讓她的感知比眼睛更先給出了答案。
他……怎麼會在白澤?
他怎麼會在這裡?
溫迢迢抬起的視線忽地凝了凝,沒注意到那道背著她的人影明顯放緩了拆卸動作。
盯著那條背影的花瓣眼微微彎了彎,牽動口罩下的唇角也有了明顯弧度。
那個清貴雋雅的少年,居然拿上了修理工具,一身機油混著汗水,穿著隨意,在充滿機油味和灰塵的空間裡修飛行器。
這場面有些難以想像,但想起頭一回見這孩子時她以為他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可最後認知卻被完全顛覆後,又覺得他會做什麼都不奇怪。
畢竟,他是附衍啊。
兩隻沾著暗色血跡的座椅被拆出來,無聲落到地面,小零件則被那隻指節修長的大手隨手放在了升降梯平台上。
一陣風從修理區另一側敞開的大門卷進來,混著機油和炭灰的微苦氣味,透過口罩灌進溫迢迢鼻腔,苦得她舌頭像是含了黃連一樣。
上次鬧得不歡而散,小孩好幾個月音訊全無,溫迢迢覺得自己似乎應該過去跟他打個招呼,畢竟她跟他又沒仇,只是希望他……希望他怎樣呢?
回歸他自己的生活軌跡,彼此相安無事,還是希望他再成熟些再考慮自己的選擇是否改變?
亦或是,還是希望他的選擇堅定到從未改變過?
溫迢迢思緒忽的有些複雜。
算了,既然當初拒絕人家拒絕得那麼堅定,現在湊上去又算怎麼回事,無端讓人覺得自己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溫迢迢垂下眸,抱著兩隻小貓驀然往後退了一步,借著飛行器的遮擋重新退回了黑暗裡。
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那邊聲音低低傳了過來,隔著三四架飛行器,像一層薄紗拂過——
「……嗯,這位是我師公的老師,按輩分我得喊太師祖,機甲鑄造材料我想找找新思路。」
溫迢迢抬起的腳步停住。
所以,他是來這裡找關老學習鍛造的?
通訊那邊,因為大BOSS撂挑子跑路不得不忙於調停各部門的孔卿有點狂躁,「新思路?學鍛造啊?你精神力都夠拆樓了,跑這兒來掄錘子?淬火退火敲鐵皮,有用嗎?這能學個啥?」
溫迢迢聽不見通訊那邊的人說了什麼,只聽見青年微微頓了一下,然後——
「我準備把星衍以前的部分武器數據開源。」
那邊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拿去賣掉不好嗎?那是我們一點一滴熬出來的數據,你開源給官方我就不說什麼了,憑什麼拿去便宜外面那幫不安好心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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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衍又拆掉一部分零件,握住升降梯扶手,眼睫顫了顫然後垂下來,克制著強迫自己不要回頭去看。
指節一寸寸收緊,睫毛掩下瞳仁里的幽邃,他沒有回頭,可無形的精神力卻羅網一般繞著毫無所覺的人裹纏了一遍又一遍。
那隻不被察覺的大手拂過她的眉眼,她的臉頰,小心翼翼卻又用盡全力地將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精神力羅網裡,甚至貪戀著想要索取更多。
「光靠星衍自己是走不遠的,我準備搭建一個開源平台,不設門檻,想拿到對應開源數據的必須答對相應題目……這個平台也不光開源星衍的數據,每個實驗室,每個人都可以提交自己的創新設計和思路,可付費,可收費,也可免費,可以投資你看好的項目,也可以資助你覺得有天賦有潛力的新人。」
這傢伙,所圖甚大啊。
孔卿大概懂了他想做什麼,咂舌道,「行行行,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自己搗鼓去吧。」
「我就想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這次不就是基礎實驗項目調試嘛,這個機械編隊總顧問底下派誰不能去,又不是非你不可,你說你去白澤幹嘛?殺雞用什麼牛刀?」
「我都要累成狗了,你到底啥時候回來,再不回來我也不幹了啊!欸還有,咱什麼時候搬——」
通訊被掛斷,孔卿的聲音戛然而止。
「哎溫衍哥哥,我給你送飯來啦,」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約莫二十歲上下,從側門蹦進來,越過幾個善意打趣她的人,徑直把懷裡抱著的飯盒放到升降梯下的工具桌上。
小姑娘聲音脆得像剛掰斷的春筍,嘰嘰喳喳的,「我做了烤兔腿哦,我親自醃親自烤的哦,你要是不吃完我會單方面跟你絕交24啊不,12小時的!」
青年掛斷電話,坐在升降梯上繼續拆零件,沒低頭,也沒應聲搭理,仿佛底下只是多了一團空氣。
但小姑娘顯然早已習慣了他的冷淡,仍笑嘻嘻趴在桌沿仰頭撐著下巴看他,目光黏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淡到面無表情的清雋冷臉上。
「誒呀,你都干一上午活了,陪我說說話嘛!」
「你別這麼拽好不好,你信不信我讓我爺爺什麼都不教你?」
小姑娘的眼神帶著一點點藏不住的歡喜,還有一點點不肯走的倔強,以及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溫迢迢抿了抿唇,把兩隻看見小姑娘後就呲著牙想衝出去的小崽子收回秘境,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道背影,轉身沿著來時路離開。
看吧,他有屬於自己的路要走,而她,也有獨屬於自己的路要走。
他們,都要往前走的。
走出去三步,身後傳來「叮」一聲清脆響動,像是榔頭從高處掉到了地上。
溫迢迢腳步一頓,但沒再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之後,那把砸到地面上的榔頭倏忽間便重新回到了青年手裡。
他仍然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走了。
她的氣息正一寸一寸從空間裡褪去。
附衍垂下眼,帶著薄繭的指節微微用力,榔頭便碎成了一捧灰土,散落開來。
「嘿,溫衍!你這個傢伙怎麼還不理我,我要生氣了嗷,我要鬧了嗷!」
附衍沒聽見,他只聽見很遠很遠,在停放區門外的廊道里,一聲幾乎被吹散的,極輕極軟的嘆息。
青年終於回頭,朝停放區那邊的黑暗裡看了一眼,嘴角極淡、極快地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