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高空之上,骨節修長的大手鬆松托住那隻套在戰術手套里的纖細手腕,附衍的手蒼白得沒有幾分血色,明與暗對比色強烈得晃眼。
他看見溫迢迢沉思下同樣茫然的神情,眸色不禁更深。
她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也好,這是不是說明他們之間現在有了一種連她也無法單方面斬斷的關係?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啊。
溫迢迢卻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只覺得天都快塌了。
她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大概就是那枚空間戒指承載著附衍的空間之力,她主動吸納後導致兩人之間產生了某種匪夷所思的聯結——可是第一次吸納秘境時明明也借用過他的空間之力,那時怎麼一點事沒有?
難道……是生命之樹趁著這次入夢又給她塞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能力?
……想不明白。
不過相比於這奇怪能力的來源,溫迢迢目前最迫切想要知道的還是這能力的觸發條件,還有如何解除。
她要解除,現在就解除!
溫迢迢臉一陣紅一陣白,一言難盡的表情不用任何文字就表達的淋漓盡致。
附衍眸光一閃,還真怕她琢磨明白,於是打岔道:「姐姐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但他也沒給溫迢迢開口的機會,幽涼還帶點幽怨的語氣自顧自往下說道,「這段時間我一直重複做著同一個噩夢,夢裡……我是一個殘廢,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怎麼會夢到這些?
溫迢迢閉了閉眼。
那不僅僅是一場噩夢,還是一段她親眼見過的,屬於另一個未來的黑暗軌跡,是她想起就覺得窒息的記憶。
【如果他不能讓你開心,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生命之樹神聖威嚴的發言重新浮現,不知為何,溫迢迢心裡那陣隱約的不安也跟著冒了出來。
她頓了頓,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莫名不安,掙動手腕欲把手抽出來,下垂的視線就覷見他另一隻手上潦草地纏著一團紗布,虎口處泅出了一片還在擴大的鮮紅色。
遂問:「你的手怎麼了?」
附衍眸光定了一瞬,手往後藏了藏。
他好像已經好幾天沒有合過眼了,因為一閉上眼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無比黑暗、無比絕望的世界,那裡一片荒蕪,沒有姥姥,沒有朋友,沒有他的光,什麼都沒有……
或許只有清醒和疼痛才能讓他把兩個世界徹底割裂開來……
絨絨翅膀扇了兩下保持平衡,歪了歪腦袋,來迴轉著色彩斑斕的玻璃大眼珠看人。
繼續打壞蛋呀,幹嘛呢?這時候講悄悄話不合適喔,飛跑的壞蛋要掉頭回來啦!
「咪嗚?」
「噶——」
被溫迢迢和絨絨攆得落荒而逃到處亂竄的禿鷲鳥獸們發現那活閻王不知何故停下了,隔了一會兒還不見追來,頓時大喜著交換了眼神——哈,看吧,她不行了,該輪到它們上了!殺掉他們,帶去餵養母巢,它們要變得更強!
聽到粗噶暗啞的叫聲後,溫迢迢瞬間抬眸,眼裡的心疼觸動褪去,重新恢復清醒和冷靜。
她看向那群展翅衝來的傢伙,利落把手從青年掌心抽了出來,「我現在很忙,你去一邊玩。」
溫迢迢的手只抽到一半,就再也抽不動了,夜風把那清朗低沉的語句送到耳邊。
「我在這裡,只有一種情況需要姐姐親自動手。」
「?」
青年眉尾一揚,認真看她,一字一頓,「我死了。」
溫迢迢:「……」
幾月不見,青年依然清雋文雅,但身上卻多了幾分溫迢迢看不明白的東西,那東西讓她覺得後脖頸有些發毛,卻又並不覺得如何危險。
能夠正常交流說話,不要總執著於一些沒必要的事情,這樣就已經足夠了。至於其他……再說吧。
溫迢迢點點頭,淡定道:「行,那你來吧,我提供後勤保障。」
她低頭抿了一下嘴角,順勢抽出手來,去拉附衍那隻裹著紗布的手。
三類殺傷力極強的超高階攻擊型異能,比她這個需要近戰走位的脆皮法師強得可不是一星半點——畢竟她目前最頭疼也最心疼的點,就是殺小嘍囉消耗了太多淨涅之息。
用牛刀殺雞,實在過於浪費。
溫迢迢摘掉戰術手套塞進衣服口袋裡,托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漂亮手掌翻過來,把潦草裹著的紗布一層一層拆開來。
附衍頓了一下,卻沒躲,視線落在她被吹亂的髮絲上,目光比冬日的陽光柔軟。
半握的掌心順從地被拆了出來,整個掌心裡的傷口深可見骨,新傷疊著舊傷,縱橫交錯,幾乎找不出幾塊好肉。
「……」
觸目驚心的傷口令溫迢迢不由懵了。
這傷口不像是意外所致,也不像是戰鬥所傷,更像是……手主人自己反覆劃抹、刻意警醒什麼的「傑作」。
不知碰到哪裡,附衍輕嘶了聲,「疼。」
溫迢迢扯掉最後一截和血肉粘連在一起的深色紗布,想罵他自作自受,疼也該受著,但憋了憋,只抬眸涼涼掃了他一眼,「嗯,怎麼傷的?」
附衍不說話了,移開視線看向遠處滿目貪婪著靠近的骨翼禿鷲獸群,方圓數里之內的空間開始扭曲起來,但那無形的利刃誰也看不見。
溫迢迢拆完濕潤的紗布,掌心向下覆上附衍掌心傷口。
金碧色綠芒閃動著,掌下傷口開始生出血肉。
與此同時,嘶叫著一擁而上的禿鷲們那龐大體型忽的在飛行途中開始分崩離析。
就是那種身體還在往前沖,頭卻沒跟上的崩解開來。
一時之間漫天血雨,肉塊紛飛——配點音樂放在恐怖片裡把人嚇個半死不成問題。
兩個呼吸後,天上還能自如活動的,就只剩下凌空而立的附衍,絨絨馱著的溫迢迢,還有遠處已然處理掉兩頭巨大禿鷲的糰子。
沒錯,這才是她想要的效率啊。
蒼白掌心重新長好血肉,完好如初,溫迢迢抓起來翻來覆去認真端詳了好幾遍,這才放開。
猝不及防被放開的手掌在半空滯了滯,附衍默默垂眸,虛握片刻,然後垂下了。
溫迢迢拍拍絨絨,重新戴好戰術手套,「走,下去找你二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