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現在再回答我一遍，你這裡……有我嗎？」
偌大母巢層層崩解成了漫天蒼白的花瓣，叫細雨一裹，就化為虛無的塵埃消散了。
巨大的母巢散成了碎片，黑暗也隨之褪去。
撥雲見月，月輝如霧似紗，籠罩了整片凌亂的荒野，照出天幕上一團灼目的緋金色，以及凹陷深坑下那對摺的四道人與影。
掌心下的心跳靜謐而熾烈，和她早就亂了的脈搏纏在一起，溫迢迢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覺得不僅附衍瘋了，她可能也要瘋了。
不，或許看見他像獵物一樣被釘在腔壁上，聽到他被逐漸吞噬的呼吸……也或許更早，在看見他胸口擴大的血洞時，她的理智就已經不受自己掌控了。
溫迢迢唇瓣囁嚅著動了動，就要否認。
蒼白漂亮的大手壓住掌下想要掙脫的那隻手，「上個月我新學了一個精神系異能，叫測謊儀，姐姐，你猜你說謊時，我能發現嗎？」
他頓了一下，那雙漂亮的黝黑眼睛不閃不避地盯著溫迢迢：「如你所見，姐姐，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我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卑劣，冷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只是一個卑劣到，拿命去賭一個可能的，偏執又自私的壞傢伙罷了。
「這才是真實的我，我總害怕你看到這樣不堪的自己，所以我總是裝得溫柔耐心，不爭不搶，但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只想把你藏起來，不跟任何人分享……」
作戰服被腕足扎破，溫迢迢掌心下相貼的肌膚沒有阻隔，炙熱滾燙，脈搏沉緩而熱烈。
「姐姐你聽見了嗎，它在求你，求你拿走它……即便如此卑劣，如此讓人厭惡不喜，它也依然貪心地只想讓你，只允許你拿走它。」
清朗低沉的聲音像是蠱惑人的海妖，看似卑微可憐的祈求，摻在涼夜的凜冽和鋒利里，卻叫人意志沒來由開始發軟。
「……像靈族那樣，也給它一個烙印，如果某天不喜歡了，就殺了它，好不好？」
呢喃落在耳邊，溫迢迢的呼吸也停了一息。
天地之間忽的萬籟俱寂。
濛濛細雨沾濕凌亂長發，落在頭上和衣服上，像撒了層剔透的糖霜。
生命之樹那句令她不安的話在此刻跟附衍所說詭異地重合在了一起，如一記重錘敲擊下來。
他明目張胆、毫不掩飾地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脅她，溫迢迢知道自己該生氣的，可是看到他被拖走的瞬間，她心底湧起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呢？
她不禁重新審視起自己的內心來。
說一千道一萬，翻出再多理由和藉口，在這一刻，好像都顯得那麼無力和牽強。
蘇酥似乎托著下巴盪著腳坐在她面前，侃侃而談：
【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人生人生，人活一世就是來體驗生活的嘛，就該及時行樂啊！為什麼要那麼擰巴呢？】
長久沉默後，停滯的呼吸又緩又輕地沉了下來，細雨紛飛，本就暗沉的光線更模糊了，溫迢迢張了張嘴，像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的冰層。
「……好。」
偏軟的聲線平穩，情緒冷靜，斬釘截鐵的一個字，卻仿佛無比清晰此刻自己的決定。
附衍沾著剔透雨露的濃黑睫毛顫了一下，攥著她的手緊了緊，像是終於等到了月亮的垂憐，卻又不敢確信那答案真的是為自己而來。
「所以，你要我了嗎？」
溫迢迢抬起同樣被細雨沾濕的一雙眼睛，內里煙波浩渺，雨霧蒙蒙。
她睇著那雙黑曜石一樣明亮凜然又透著些許卑微和難以置信的眸子，沒說話，只驟然抬手攥住高出她一頭的人的衣襟，把人扯了下來。
不知道是在回應他，還是給自己壯膽。
附衍愕然而又順從地俯身，被血染上艷色的蒼白唇瓣，倏忽間就觸到了另一份柔軟的，帶著雨霧的冰涼。
那份觸感如此真實，真到仿佛這才是那個他肖想了多年的美夢。
青年瞳孔驟然顫動著放大。
「轟隆隆——」
母巢消失後，凹陷邊緣被擠壓的山石失去依託，在雨水的滋潤和鬆動下，終於支撐不住，脫離泥土束縛坍塌下來。
一如附衍此刻的心境。
坍塌的洪流下，青年驟然俯身把準備抽離的人壓回了懷裡，反客為主，像頭餓狼一樣貼上去，給出更深更重的回應。
橫亘的巨石被切成數段散落而下，滾落的泥石流滑入幽邃的空間裂縫不知去了何方。
殘存的碎屑土石濺到一層無形的防護屏障上，又被反彈開滾入不可見的黑暗裡。
……
霧蒙蒙的墨藍夜色里，星子閃爍著。
一金一綠兩對炯炯有神的大燈籠划過天幕，朝著深坑栽下來，在無形的防護屏障上碰了個壁，發現進不去後，遂在旁邊蹲下瞪著眼睛往裡瞅，卻啥也看不見。
糰子抖了抖耳朵，警惕地趴下放風，皮皮沒那麼好的耐性，變得稍小些後，繞著看不見的屏障左左右右溜達了兩圈之後就人立起來，後腿著地撐著四隻爪子扒拉無形的防護屏障。
仿佛一位盡職盡責擦玻璃的資深保潔大叔。
「嗷嗚——」
開門呀開門呀！你別躲在裡面不出聲，咪知道你在裡面呀，你有本事搶麻麻，怎麼沒本事開門呀！
開門呀開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