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車隊出發了。
兩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兩輛廂式貨車。柳焱和阿城坐在第二輛越野車裡，隔著車窗，看不清他們的臉。
凌曜和徐知舟在最後一輛車上，和其他人擠在一起。凌曜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沈晴一眼。
沈晴站在貨櫃區的入口處，雙手插在口袋裡，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她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看著他。
凌曜轉身上了車。
車隊緩緩駛出安全區的大門，尾燈在黑暗中排成一串紅色的光點，越來越遠，最後消失。
沈晴站在原地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貨櫃區。
安全區的夜晚比白天顯得更陰森。廠房區那邊亮著幾盞燈，哨兵在圍牆上走來走去，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畫著不規則的圓。
沈晴躺在鋪位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鐵皮天花板。
她睡不著。放在枕下的手裡正握著凌曜給她的摺疊刀，這把刀是凌曜一直隨身攜帶著的。
而遠方的公路上，車隊正在夜色中疾馳。
天亮了，今天沈晴要去任務點。風還在吹著，她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領任務的地方就是物資分發點，是一個用帆布帳篷搭起來的大棚子，裡面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放著搪瓷盆、鐵桶和一堆看不出顏色的抹布。
已經有一二十個人站在那裡了，大部分是女人和老人，也有十來歲的孩子，還有幾個看起來身體有殘疾的成年男人。他們站成鬆散的兩排，低著頭，也沒有人說話。
一個穿黑色作訓服的男人站在長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登記簿。四十歲左右，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眼睛很小，但目光很毒，像一把刷子在每個人身上刷來刷去。
「新來的？」他看了沈晴一眼，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你，七組，物資分揀。」
沈晴被帶到了安全區北側的一排倉庫前面，倉庫也是用貨櫃改造的，但比居住區的大得多，每一個都有正常的房間大小。
門開著，裡面堆滿了從外面運回來的東西——紙箱、編織袋、塑膠袋、甚至還有超市的購物車，全都被雜亂地塞在一起，像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把能吃的、能喝的、能用的分開。」帶她過來的那個人說，「吃的放左邊，用的放右邊，藥品單獨挑出來，放藍色筐里。武器和彈藥不要碰，看到就喊我們。」
沈晴點了點頭，走進了倉庫。
空氣里味道很難聞，她找了個空位置，在矮凳上坐下，面前是一座小山一樣的物資堆。
礦泉水，瓶子髒了，但水還是清的，就是能喝的。衣服，乾淨的和有污漬的分開疊放……
她就這樣一件一件地分揀，手越來越髒，膝蓋漸漸發麻，一看時間，才過了不到兩個小時。
她抬頭活動一下腰背，看到了同宿舍的那個年輕女孩，她坐在倉庫的另一頭，正在分揀一箱藥品，動作非常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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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沈晴一眼。那雙眼睛很大，但裡面沒有什麼光彩。
「林小禾。」她說。
「我叫沈晴。你在這裡多久了？」
林小禾低下頭，繼續分揀藥品，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從第一天就來了。」
「第一天？安全區成立的第一天？」
林小禾點了一下頭。她把一個藥盒放進左邊的筐里，動作乾脆利落，「末世爆發後的第三天，軍隊的人來了這裡，把工業園區圍了起來，開始收倖存者。我是第一批進來的。」
沈晴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這裡也沒有建立多久，但這裡的人似乎都很麻木了。
「你不出任務嗎？」沈晴問。
林小禾搖了搖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這種的，沒有異能，又不是男的，連槍都拿不動，能幹什麼？分揀物資已經是『重要工作』了。」
沈晴沉默了幾秒。她看著林小禾的手，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已經有一層厚厚的繭。
沈晴沒有再追問，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分揀物資。
接下來的兩天，沈晴幾乎把所有「非戰鬥人員」能做的工作都做了一遍。
洗衣組、廚房組、衛生組，當然這些都不是給貨櫃區的居住民做的，而是那些「上位者」。小小的安全區在短短几日，已經有了明顯的層級之分。
一起幹活的大姐們有時候也會小聲聊天，哪些人回來了、哪些人的衣服上有血。
她還注意到廠房區的後面，有人在裡面訓練——火球、水柱、風刃……各種異能者。
而那個第一天她見到的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曾旁敲側擊的打聽過，這些人沒有一個知道的。
第二天晚上，沈晴和林小禾坐在貨櫃外面的空地上，一人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和一小塊鹹菜。
天已經全黑了，安全區裡的燈只剩下廠房區的幾盞，遠處的圍牆上哨兵的手電還在來回掃動。
「你知道嗎，」林小禾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粥，聲音很輕，「我不是一直分揀物資的，之前我都在洗衣組，後來有一天，那個穿黑衣服的問我是不是大學生。」
沈晴看著她。
「我前年考上的大學，學的是藥學，今年應該大三了，如今只能分揀藥品。」林小禾語氣平淡，臉上看不出情緒。
沈晴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你呢？」林小禾問，「你為什麼來這裡？」
沈晴想了想，說：「我們路途遇到了一個男孩，然後聽說了安全區，就過來了。」
「你們？」
「我還有三個同伴，出任務去了。」說到這沈晴又有些心不在焉，「今天該回來了。」
這幾日不知道是不是太過於緊張了，自從來到安全區，她一直都沒做過「夢」。
林小禾沒有追問，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掉，用筷子把碗邊上的粥粒刮乾淨。
「會回來的。」林小禾說。
沈晴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林小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月光照在她臉上，是個很耐看年輕女孩。
「因為你看起來是好人。」林小禾說。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沈晴一個人坐在空地上，端著一個碗，聽著風從貨櫃之間的縫隙里穿過的聲音。
等沈晴回到貨櫃里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睡了。沈晴在鋪位上躺下來，摺疊刀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