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沈霽每天看著妹妹的變化，那眉頭是越皺越深。
沈晴最近瘦了，是真的看起來瘦了。每天把自己搞的累兮兮的，吃飯也不像以前那樣挑挑揀揀，現在端起碗就扒飯。
「小晴，你先別急著走。」沈霽在門口叫住她，把她往邊上拉了拉。
「哥，什麼事呀？」
沈霽深吸一口氣：「你最近太拼了，天天出去找物資……我不說你，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個黑眼圈。」
沈晴摸了摸自己眼下的位置，笑了：「沒睡好而已。」
「沒睡好？」沈霽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重了，「你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來，比我這個在物資隊搬東西的還累。你到底在忙什麼？凌曜給你派那麼多活？」
「不是凌曜派的，是我自己——」
「不管誰派的。」沈霽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哥哥特有的那種不講道理的心疼，「你休息幾天，積分不夠了我給你補，我養得起你，不用你這麼拼命。」
沈晴看著哥哥，心裡忽然有些酸。
沈霽這個人，從小到大都不會說好聽的話。小時候她摔倒了，他不會扶，只會站在旁邊說「自己起來」。她考試沒考好，他不會安慰，只會說「下次好好考」。但每次她真的撐不住了，他總是第一個把肩膀遞過來的那個人。
「哥。」沈晴拉住他的袖子，往裡面角落走了幾步，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你先別跟爸媽說。」
沈霽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打算離開基地。」
沈霽沒說話，他看著沈晴，像是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
沈晴沒有笑。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你想要幹嘛？自己建基地？」
沈晴微微睜大了眼睛，似是沒想到她哥猜的這麼准。
沈晴看著他的側臉，從他微微抽動的咬肌看出他在努力控制情緒。
「就你們幾個？」
「是我們幾家。」
「地方找好了？」
「找好了。」
沈霽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朝牆壁，沈晴看不到他的表情。
「哥？」
「讓我緩緩。」
沈晴乖乖閉嘴，站在他身後等。
過了好一會兒，沈霽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既然要建，就別建太小。」他說。
「院牆要夠高，水井必須得有。屋頂一定要加固，冬天萬一有雪，別壓塌了。」沈霽的語氣像是在盤算工程量，越說越快，「你們那些人里，有懂建築的沒有？陸教授是地質，不是土木。老周砌牆行，畫圖紙行不行？」
沈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沈霽說到一半停下來，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哥——」
沈霽沉默了一瞬，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這個當哥的，幫不上別的，出點力氣還是行的。」他頓了頓，「爸媽那邊我去說，你不用操心。」
「嗯。」沈晴抿了抿唇，點了下頭。
「去吧。」沈霽看著她，「對了，城北有個磚廠，需要磚的話，可以去那看看。」
「好！」
等到基地收拾的已經有模有樣的時候，幾個人的心已經按耐不住了。
老周和陳曦各自跟家人通了氣，劉穎只覺得自己丈夫不用受基地管理的壓榨了，默默開始收拾東西。
陳曦的媽媽也是，自從來到這個基地，連想給女兒做頓飯都不行，天天有人盯著她們，現在有更好的選擇，她也是開心的。
林小禾現在在醫療區工作的還可以，但沈晴還是跟她說了。只是沒想到她會說：「沈晴姐去哪我去哪。」
而令人擔憂的，還是沈晴和凌曜的家人。
沈晴在12號宿舍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抬手敲門。
門沒關嚴，沈昌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進來，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
爺爺坐在床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資治通鑑》。沈霽坐在對面床上，正在用一塊破布擦一雙舊軍靴。
沈晴將門反鎖。
「爺爺。」沈晴喊了一聲，在沈昌河旁邊坐下。
沈昌河把書放下，摘掉老花鏡，側過頭看她。
「說吧，什麼事。」老爺子語氣平淡，但眉毛已經挑起來了。
「我們打算離開基地，地方已經找好了。」沈晴開門見山，沒繞彎子。
沈昌河把老花鏡疊好，放在床頭，然後雙手往膝蓋上一拍，盯著沈晴問道：「受氣了？」
沈晴愣了一下。她本來準備了一大段解釋，關於基地怎麼變味，管理處怎麼施壓，其他小隊怎麼眼紅。
結果爺爺一開口就問到了根上。
「嗯。」她點頭，「受了。」
沈昌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老爺子當了一輩子兵，最見不得的就是窩裡橫。
「誰？」
「搜索隊一個姓趙的，還有管理處的孫副主任。」
「姓孫的？戴眼鏡那個？」沈昌河皺眉想了想，「他是後來調來的，不是第一批。當初建基地的時候他還沒來呢，現在倒騎到別人頭上去了。」
「爺爺，您都知道？」
「我能不知道？」沈昌河哼了一聲，「那個管理處的椅子，還是我和你凌爺爺搬進去的。現在坐穩了，開始搞派系了？」
沈晴點了點頭，她把事情簡單說了說，沈昌河聽完，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不屑。
「捐積分？他們怎麼不捐？拿命換的東西，他們張得開那個嘴？」
沈霽在旁邊把軍靴放下了，插了一句：「爸那邊還不知道，您看怎麼跟他說？」
「說什麼說。」沈昌河一擺手，「他那個性子，知道了肯定急。先別跟他說，等要走的時候再告訴他，省得他絮叨。」
沈晴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爺爺說得對，晚點告訴爸媽也好。
「爺爺，那您願意跟我走嗎？」
沈昌河看著孫女，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
「廢話。你爺爺我在這兒待著幹嘛？看那個姓孫的臉色？」
沈晴眼眶紅了，她使勁點了點頭，嘴角咧得大大的。
「對了，」沈昌河往床頭一靠，雙手枕在腦後，語氣輕鬆得像在聊晚飯吃什麼，「你們那新基地，有沒有需要我乾的活？」
沈霽在旁邊哼了一聲：「您那腰還能幹什麼活？別閃著。」
「你閉嘴，你小時候我都抱著你搬磚，你忘了？」
「是是是」沈霽給嘴巴拉上拉鏈，無奈點著頭。
「走吧，去你凌爺爺那邊看看。」沈昌河站起來，拿起拐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拐杖往牆邊一靠，「不拿了，走個路還用拐杖，你凌爺爺該笑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