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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驟雨之城(三十一)

2026-09-07 10:46:10 作者: 前進的小蝸牛

  他手裡捏著一把掛麵,正在猶豫要不要往鍋里放,像是算不准一把掛麵煮出來夠不夠三個人吃。

  旁邊的小碗裡放著幾片切好的火腿腸,這個倒是切的大小合適,厚薄均勻,一看就是刀工了得,案板上還有一把青菜,洗倒是洗過了,但根部的泥沙沒有完全沖乾淨,菜葉的邊緣還耷拉著一根深綠色的細絲。

  周安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陸師傅,煮麵條呢?」她問。

  陸無恙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掛麵,點了點頭。

  「水開了再下面。」她走進去,在他旁邊站定,指了指鍋里,「現在水還沒開,等它冒大泡再放。」

  陸無恙把掛麵放回案板上,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鍋里的水終於開始翻滾了,他把掛麵放進去,幾根麵條粘在一起沒有散開,他伸手去掰,被鍋沿燙了一下,手指收得很快,但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把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

  周安安忍著笑沒有出聲。

  她幫他把青菜重新洗了洗,根部多切掉了一截,看他生疏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做飯得放調料你知道吧?」

  陸無恙紅著耳朵點了點頭,周安安看出他不太自在,就退了出去。

  等了半個小時,三碗面終於上桌了。

  麵條已經成了糊糊,青菜也煮得過了頭,邊緣發軟發黃,失去了那種翠綠的顏色。

  鑑於這是陸大廚的第一次嘗試,為了不打擊他的積極性,兩個女生很給面子得嘗了一口。

  湯是鹹的。

  很咸。

  咸到蓋過了麵條本身的味道,舌尖上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鹽粒磨了一遍。

  周安安含著那口面嚼了嚼,痛苦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咸了。」她誠實地說。

  陸無恙自己也嘗了一口。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嘴唇微不可見地抿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碗面,然後面不改色地繼續吃了。

  林知意佩服地看著他,但實在是吃不下去,因此小心翼翼地提議:「我今天胃口不好,就想吃點壓縮餅乾,」說著很重情義的看向周安安,「你要來點嗎?」

  ……

  這讓我怎麼說?

  這可是我的師父親手做的第一頓飯啊!

  周安安偷偷看了一眼陸無恙,陸無恙拿筷子的手頓了頓,把周安安面前的碗收走了。

  「別吃這個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周安安心安理得的開始跟著林知意吃壓縮餅乾。

  

  但糟糕的是,這件事好像給了陸無恙很大的挫敗,並讓他越挫越勇。

  他仍然每天積極的做飯,但調味這件事在他手裡似乎總會出現某種微妙的偏差。

  周安安每次都鼓起勇氣嘗一口,然後默默地給兩人夾菜,她每天早上的訓練成果,在晚上飯桌上就能體現出來。

  林知意總是夾不過她,含淚吃下最多的飯菜,並且一天吃的比一天多。

  晚上回安全屋後在周安安會給自己加餐。

  儘管飯菜不盡如人意,但周安安還是很開心。

  這些簡單的、平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幸福的東西疊加在一起,在她的胸口聚成了一團暖意。

  日子就這麼過了四五天。

  直到今天,她們來到驟雨之城的第25天的半夜,事情變得更糟糕了。

  這天晚上,周安安是被震動驚醒的,安全屋突然開始有了輕微的搖晃。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比入睡前大了許多倍,像有無數隻手同時在外面拍打著窗戶。

  她赤腳走到窗邊往外看。

  不遠處的一棟樓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從樓頂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底部,像一道被無形的刀劈開的傷口,邊緣在雨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傾斜。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先是是鋼筋被拉斷時那種讓人牙酸的聲響,然後是混凝土塊墜落砸在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聲。


  緊接著是人的驚叫聲,從遠處傳來,隔著一整片雨幕,模糊而尖銳。

  窗外的黑暗中,那棟樓正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傾斜,從底部開始裂開,上半部分先往一側偏了一下,然後整個樓體像被抽掉了脊椎一樣斷了,上半段朝著水面砸落下來,發出一聲轟然巨響,砸起的水花足有幾十米高,像一面灰白色的水牆從地面升起又落下。

  然後另一棟樓也開始發出細碎的的聲響。

  磚石崩落的碎響、牆壁開裂的咔嗒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像整片街區正在一起緩慢地、持續地垮塌。

  周安安看了一眼腳下安全屋正在晃動,她迅速穿好了雨衣,啟動了搬家券,整間安全屋在她眼前無聲地收縮成系統面板中的概念圖紙,房間裡的光線在那一瞬間暗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空空蕩蕩的臥室原貌。

  她走出來關上那扇門,林知意和陸無恙也已經收好了各自的安全屋,三個人心照不宣地快步走向樓道。

  樓道里已經有人在跑了。

  十一樓的住戶正在往上涌,腳步聲密集而慌亂,有人在喊「快走」,有人在問「去哪」,人群在狹窄的樓道里擠成一團,推搡著往上跑。

  周安安被擠在人群中間,她側著身子儘量貼著牆,一隻手護住背包,另一隻手在人群中抓住林知意的手腕沒有鬆開。

  陸無恙走在前面,他能擠出一點空隙,然後周安安和林知意就側著身子擠過去。

  十三樓和十四樓的住戶也在往上涌,有些人身上還穿著睡衣,手裡抱著孩子或者行李,表情驚恐,臉上的潮紅在黑暗的樓道中被偶爾閃過的應急燈照得格外刺眼。

  天台的門是開著的,風比下面大了許多,雨水橫著打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和泥腥氣。

  此時這上面已經擠滿了人,有人蹲在地上撐著防水布,有人靠著天台邊緣的護欄坐著,懷裡抱著濕透的行李,有人在低聲哭,有人在劇烈地咳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汗味和皮膚潰爛氣息的氣味,和雨水和泥漿的氣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

  那些人的狀態很差。

  周安安從口袋裡掏出那疊口罩,拆開包裝迅速發了一輪。

  陸無恙已經找到了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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