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淵哼了一聲,逕自離開談判桌,奪門而出揚長而去。
陳平向丘二道歉,緊隨其後,追著上司,也消失不見。
丘二站在原地,垂頭不語,直到有人推門而入,他才收拾好情緒。
不料看清坐在對面的人,恍如置身於一場美夢。
「異種,陪我說說話,稍後我可以送你一程。」
林望舒從善如流地開口:「丘二,你做得很好。」
丘二終於落淚,一向古板無波的臉有了波動,破碎神情令人憐愛,又無端惹人摧殘。
「大小姐,丘二向您請罪,請原諒我不曾挽留您的性命。」
「丘二,我已經說過一遍,」林望舒不太喜歡重複,皺著眉頭強調:「你做得很好。」
「如果我殺了謝臨淵,讓他下去陪您,您會怪我麼?」
林望舒一路奔襲,現下乾渴,眼光打量面前的杯子,那裡裝著阿淵走之前剩下的殘茶。
沒等她動手,丘二端著茶壺走過來,沖洗乾淨杯子,為她滿上一盞熱茶。
「為什麼要殺他?」她啜了一口,慢悠悠地問。
「他違背您的意願,不顧他人死活,是織網目前任務的阻力。」
「他不是也救了許多人?」
「但他快瘋了,他要賣掉全基地的人,把他們當做試驗品,交給重生計劃機構,尋找一切方法讓您甦醒。」
「所以今夜,就是阿淵的死期。」她平靜地一語道破,捧在手心的茶杯泛起漣漪。
「您會不會原諒我?」他重複著,沒有希冀一個回答,「大小姐,殺了謝臨淵之後,丘二願以死謝罪,在地下當面請您原諒。」
林望舒不想再被當做異種,聽著對方胡言亂語,乾脆把水潑了出去。
丘二沒有躲,任憑茶水順著發梢垂落,水滴路過眼角變得碩大,重重砸在地上,濡濕的地毯顏色加深。
「文森特·詹尼斯,好好看看我是誰?」
異種對織網還真是了解,連他的真名都了如指掌。
丘二收斂淚水,恢復平日沉穩,手心電閃雷鳴,很明顯沒打算留活口。
「不管你是誰,是時候送你登程上路了。」
他攥緊雙拳,虎虎生威,閃電噼里啪啦地響,藍紫色光線明滅閃爍。
「幽藍閃電,疾如旋踵。一瞬照徹,一瞬成空。」
「消。」
自從林望舒獲得月相空間,相當於獲得無窮無盡的月光石,異能用起來輕而易舉,淨化這點雷電不在話下。
她淡定地坐在原處,伸出一隻手,歪頭看向他:「小哥哥,眼鏡髒了,自己摘下來,我幫你擦一擦。」
丘二瞬間啞火,顯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聽話地摘下眼鏡,雙手捧到對方面前,兩條胳膊無意識地抖,確定了老大回歸的事實。
那是老大和他第一次相見。
他本是某個小國王儲,外出探訪遭人迫害,綁匪要求天價贖金。父親得知此事,轉眼立了雙胞胎弟弟為新儲,對自己不聞不問。
綁匪一怒之下,送他流入暗網奴隸市場,多番折磨,本已認命,卻遇到了老大,當真是絕境逢生。
丘二維持姿勢不動,坐著的人也陷入回憶。
暗網交易場所黑燈瞎火,月光卻很明亮,林望舒看見雙熟悉的綠眼睛,是謝叔叔眼睛的顏色。
謝叔叔自殺,阿淵投靠父親,她遠赴重洋,那段時光渾渾噩噩,失去生活動力,作風奢靡,頹廢消沉。
在好友慫恿下,林望舒來到黑市尋求刺激。
丘二當時慘不忍睹,血漬沾染額頭,金屬框架眼鏡歪斜,鏡片模糊大半。
想起死去的謝叔叔,林望舒於心不忍,買下了這個奴隸。
有再一就有再二,國外這些年,她花了不少錢在這地方。
後來有解放組織找上門,她便加入其中,重新有了生活的目標和方向。
從老二到小七,都是陪著她度過陰雨連綿時期的希望,撐著她走過一程又一程的精神荒蕪。
林望舒一手接過眼鏡,一手伸向他的西裝胸口,兩指捏出條手帕,細緻地擦掉水珠。
「立刻停止今夜行動,召集所有織網成員,我要見一見大家。」
「遵命,老大。」
丘二俯身,眼鏡重新掛回耳上,他的表情沒多少變化,只是眼底多了縷光。
埋伏在謝臨淵房外的眾人接到命令,放棄此次刺殺行動。
回來的路上,看見霏池一臉懵地站著,半圓形螢光屏障在他甦醒時已然消散。
他好像見到老大了,但猶猶豫豫不敢說,怕大家有了希望又失望,心不在焉地跟上大部隊。
「二哥,您捨不得淵哥了麼?」
這死孩子,睜著眼說什麼瞎話,丘二板著張臉,卻沒什麼計較的意思,權當耳旁風吹過。
「有人要見你們,一進一出,不准窺探。」
他掃過眾人,抬起一隻手,溫聲道:「三姐,請進。」
室內空無一人,桑愉疑惑地尋找,暖黃色月光凝成實體,又天女散花般迸濺,顯露出林望舒的全貌。
「桑姐姐,別來無恙?」
桑愉很漂亮,笑起來也自帶清冷,眉眼間俱是再次重逢的喜悅。
她是織網成員最為信任的醫者,也是林望舒最為信賴的姐姐。
桑愉給了林望舒一個擁抱:「阿月,歡迎回家。」
林望舒乖巧極了,坐在椅子上由著對方檢查身體。
一遍又一遍,直到確認沒有大礙,桑愉才停下動作。
「這兩年,每周我都會去看你。」桑愉高興地說,卻能聽出一些哽咽:「上一周,你的心跳脈搏幾近於無,於是我建議放棄治療。」
「桑姐,我很高興他們聽從了你的建議。」
林望舒給她倒了杯水,捧著杯子遞過去:「我沒有怪你,大家也不會怪你。」
「嗯,我知道。」
桑愉承受巨大壓力,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無聲地淚流滿面,擊潰了內心最後一道防線。
林望舒站起來摟住她的肩膀,撒嬌般地安撫:「你看我不是沒事嗎,桑愉姐姐,不哭不哭,笑一個嘛。」
末世紙巾昂貴,不如手絹,可以循環利用,愛好乾淨的人都會隨身攜帶。
林望舒抽出桑姐的手絹,輕柔地替她擦淚。
桑愉到底還是坐不住了,接過手絹自顧自擦淚,平復自己的情緒。
她雙手抱拳,躬下腰身,一臉凝重地請罪:「老大,桑愉判斷失誤,差點導致您身亡,請您按照規矩處置。」
「桑姐姐,這是天意,與人無尤。」
林望舒托起她的雙臂,還了她一個擁抱。
「好了姐姐,勞煩你先出去,整理這兩年的醫療記錄,我要知道大家的身體狀況。
另外,不能泄露我在這裡的秘密。我要一個一個給他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