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見過家主,得知您身體無恙,屬下懸心落地,喜不自勝。」
他握緊手杖,掌心汗津津地,行動不便的左腿先向後撤,再彎曲完好無損的右腿,半跪在地上,挺直脊背仰著頭,眼睛卻微微下垂。
「嘖,地球都步入末世了,你還不改變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林望舒懶洋洋地坐著,雙眸儘是久別重逢的愉悅。
「主上於危難之際救我一命,林肆時刻謹記,願為家臣輔佐左右。區區半跪之禮,您受得起。」
「我還救了桑姐呢,怎麼也沒見她對我如此?」
聽見主上提及桑愉,林肆順勢放下右腿,舉起用作支撐的手杖,月光給黑漆鍍上柔潤色澤。
「桑姐心懷理想成為無國界醫生,卻被當做戰俘虜走無端受難。在被您解救之後,她自願追隨您的腳步,林肆欽佩非常,不敢與之相比。
林肆這條命得您搭救,也靠之前桑姐暗中相助,您二位都是我的恩人。」
沉默片刻,不見下文,林望舒遞個台階,問了一句:「所以呢?」
「桑愉之罰,由我領受,求您應允。」
林肆這世在她身邊時間尚短,不清楚林望舒的行事作風,但是為了維護桑愉,甘願以身相替。
「若我不答應,你當如何?」林望舒笑得玩味,目光落在手杖上。
林肆感受到家主視線垂落,溫潤聲線愈發謙卑:「屬下可以雙倍受罰。」
「好啊,起身吧。回頭問問桑姐,要受什麼刑罰,去找丘二領罰即可。
在這之前,先把這兩年我需要知道的事件歸納一下,不准隱瞞不報。」
雙臂攀扶著漆黑手杖,林肆緩緩起身,白淨的臉春風和煦。
「收到。多謝家主,林肆告退。」
生怕桑愉已經開始受罰,林肆沒有過多停留,扶著手杖深深鞠躬,輕巧轉身出門而去。
不知怎麼的,林望舒腦海浮現阿淵的面容,委屈又無助的模樣更想蹂躪,可一想到他做的那些破事,這點旖旎情思消失地無影無蹤。
窗外天空神聖靜謐,謝臨淵無從知曉,他與大小姐,正望著同一輪明月。
「為什麼還不來殺我?」他喃喃自語。
「難道織網沒有收到,我與重生計劃合作的消息?」他偏執地叩問明月,聲音冷到骨子裡,「那就再瘋狂一點吧。」
感應到周圍有人緩緩靠攏,謝臨淵鬆了口氣,沒有做傷天害理之事,死後就不怕經受大小姐的盤問。
希望他們不會弄髒我的陪葬衣裳,他暗自沉思,又偏頭摸了摸裝滿寶石的匣子,眼底的黑暗將光吞噬殆盡。
他躺在床上,裝作熟睡模樣,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是近兩年從未出現過的平靜。
等待。
身體是前所未有的放鬆,大腦經受一層又一層的衝擊,那是他的精神在歇斯底里地狂歡。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無人問津。
一把匕首,漂亮又鋒利,橫置腕部,鮮血在地板聚成淺淺一汪。
金屬滑落,聲音清脆,足夠謝臨淵清醒過來,熟練地為自己止血,纏繞繃帶。
「大小姐不準的,謝臨淵,你清醒一點。」
他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即便室內光線昏暗,也能照見紅成一團的半邊臉頰。
眼前黑了一瞬,記憶零碎四散。
養父葬禮過後,大小姐躲在臥室,幾天也不出來。
謝臨淵剛臥底到老爺身邊,表面上無動於衷,背地裡暗自著急。
寒風,殘月,點點星。
得知大小姐天台醉酒,他顧不得許多,生怕對方有什麼閃失,
看見是他,大小姐似乎並不意外,不復往日的冷漠,笑嘻嘻地問:「阿淵,你說,謝叔叔為什麼非走不可?我還沒有孝敬過他,他就這麼孤零零地走了。」
謝臨淵無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對。
「我哪裡做得不好?一定是我惹他傷心了。謝叔叔說出來,我會改的。」
大小姐顛三倒四說了好多,最後,握緊他的手,一遍遍地強調:「你不准自殺,阿淵。你的身契還在我這裡,只要答應這件事,別的事情我都不怪你。」
她喝得太多,坐不穩當,謝臨淵半蹲在地,一手扶著對方腰背,一手對著殘月指天發誓:
「月亮在上,群星為證。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沒有大小姐命令,謝臨淵永不自盡,會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大小姐這才不鬧騰,被傭人攙扶著走進了臥室。
事後,有眼線通風報信,老爺怒火滔天,責問他為何多管閒事,是不是對大小姐余情未了?
直到小臂粗的棍子折成兩半,老爺才消了氣。
謝臨淵傷到了腿骨,在床上躺了好久,傭人見風使舵,飯菜一日一送,以飲食清淡為名,將佳肴瓜分殆盡,只剩碗冷卻的白粥,便是他每日口糧。
有好心的傭人憐憫他,悄悄送來其他食物,更多情況是,依靠傭人刁難換取傷病藥品。
人生之路艱難坎坷,他不惜一切代價苟活。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將此誓言,銘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