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對勁,丘二他們究竟為何撤退?
有什麼事情要比織網的信念更為重要?
謝臨淵決定出去查看,他有預感,這必然是跟織網前途命運緊密相連。
大小姐的意志不容摧毀,如果織網忘記了她,那謝臨淵可以帶著他們一起去地下請罪。
織網基地面積很小,找起來左不過那幾個地方。
很快,他便發現,有間房屋燈火通明。
末世不比以前,用電極其昂貴,許多人從變異動植物中提取出油脂,加入其它成分製作蠟燭,用來夜間照明。
即便是大型基地,有發電機等設備,也會節省用電,以免基地癱瘓,防禦失效,敵人趁機而入。
謝臨淵進去時,恰逢囡囡蹦蹦跳跳地出來,懷中抱著只黃色的小鴨子玩偶,兩隻腳丫子晃來晃去。
他愣了一瞬,到底什麼事能讓小七如此高興?
有個念頭即將湧現,又被壓了下去。
失望過太多次,他不敢再想。
丘二沒有攔著謝臨淵,由著他一步步地向前試探,攥緊門把手遲遲不動,好似面前是難以挪動的巍峨大山。
月相空間感應到門外的人,佩戴在手腕的素月玉鐲發出淺淺的光。
林望舒抬頭凝視門口,頗有耐心地等待。
敲門聲響起的同時,她就喊了聲請進。
謝臨淵不知這一次是否是幻聽,卻還是順從地接受了命令。
她穿著很普通的黑色工裝服,運動鞋側面還沾著泥土,大小姐何曾這般落魄?
風箏和葫蘆為什麼不照顧好她?
「對不起,大小姐,阿淵不知道您醒了,沒能儘早趕回去見您。」
謝臨淵一襲青白長衫垂順至腳踝,銀色暗紋如雲似雪,特意留下的長髮用木簪盤起一半,隨著他彎腰行禮從肩頭滑落至胸前。
「坐那頭。」林望舒制止了他前進的步伐,命令他坐到了之前的位置。
謝臨淵不情願地撤回腳步,隔著長桌與大小姐遙遙相望。
「祁山統領,」
沒等大小姐說下去,謝臨淵辯解道:「您才是祁山統領,我只是您的代理人。」
「阿淵,你費盡心血建立的基地,沒有轉手送人的道理。祁山成員都是奔著你的名聲而來,與我沒有絲毫關聯。」
「他們用著您的月光石,受著您的月光屏障保護,自然要擁護您為統領。」
「那位名存實亡的統領,到了死亡的時候了。你回去就宣布這個消息,由你來繼任統領之位。」
謝臨淵沮喪地壓低眉眼,隱藏在桌子下方的手指不安地摩挲衣袖。
「以往惡事都是上任統領的要求,而你是仁慈的繼任者。」林望舒蹙起眉頭安排道,沒有給他回絕的餘地。
「我聽您的,我什麼都聽您的。」謝臨淵唯恐大小姐生氣,接受了這道指令。
「祁山統領,我代表織網向您重申訴求,請問您是否願意,執行純淨之地頒布的新法?」
聽到敬稱,謝臨淵站起身,表明自己不敢領受,鄭重作出回答:「我會在祁山嚴格實施新法,祁山會是織網最為堅固的同盟。」
「那勞煩新統領在文件上籤個字。」林望舒指了指一早放好的文件,看著謝臨淵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臨淵捧著文件走到大小姐面前,躬著身子請她過目。
兩年不見,他的字跡大有不同,凌厲威風,飛揚落拓,是統治者該有的氣派。
大小姐在前,他緊張過頭,寫完就後悔了。
這樣的字,不該屬於那個乖順的阿淵。
「字不錯,」林望舒隨口一說,對他立刻簽字這件事表示滿意。
「新的文明蒸蒸日上,我們應當加入其中,以免陳腐糜爛化作塵埃,碾碎在時代的車輪之下。」
「您說得對。」謝臨淵附和。
「阿淵,公事談完,私事是不是該算一算了?」
謝臨淵發覺她沒有接過文件的意思,便合上文件夾,雙手捧著高舉過頭頂,跪在了大小姐腳邊。
林望舒椅子轉了個方向,這才伸手接過來,不輕不重地拍打阿淵一側臉頰。
「今日你喚了聲丘二?是我兩年不理世事,給了你高人一等的錯覺?」
大小姐知道了!
丘二怎麼這麼愛告狀?
謝臨淵面色慘白,無力地囁嚅:「我只是……」
上一次,他支使霏池偽造定位;再上一次,他命令葫蘆罔顧大小姐安排。
三次了,他以伴侶自居,盛氣凌人,越過大小姐吩咐下屬做事,已經有三次了。
「我不該用伴侶身份,隨心所欲,屢教不改,請大小姐責罰,阿淵絕不再犯。」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阿淵,你讓我很失望。」
謝臨淵匍匐在地,飄帶束緊窄腰,脊背彎出漂亮的弧度,精美長衫散落在地,暗紋與月光交相輝映。
「或許,我們應該一步一步來。」
大小姐聲音沉穩,聽者如置寒淵,他明白大小姐的意思。
「是,奴臨淵見過大小姐。」
「不對,」林望舒抬腳勾起他的脖頸,「丘二對你說的話,看來是一個字也沒記住。」
「謝叔叔養你在身邊,可有將你當做奴隸僕從培養?」
謝臨淵順著力道抬頭,不顧鞋尖還抵著喉嚨,快速回答道:「父親將我視若親子,用心培養,不曾有絲毫輕視。」
「你陪著我長大的這些年,我可有隨意責打,動輒謾罵發泄怒火?」
林望舒將腳抬高了一寸,謝臨淵配合著直起脊背,脖子微微向後仰起,順著衣襟露出底下一點肌肉。
他繼續毫不猶豫地回答:「從八歲那年,我來到大小姐身邊,您對我多有照拂,將我當弟弟看待。」
「既然沒有人這般想,你何必將自己放到奴隸的位置?
將心比心,推己及人,你又為何要挖出丘二的過往,借一張契約威脅他聽命?」
謝臨淵無話可說,他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想逼丘二早做決斷,派織網成員制裁他吧。
「回話,阿淵。」林望舒放下腳,在他的脖頸處留下一道泥沙印記。
她俯下身,用手擦掉,阿淵皮膚又薄又白,指肚稍微力氣,泛起一片淺紅。
要害攥在別人手裡,謝臨淵並不畏懼,反而被安撫了情緒。
他放棄撒謊,坦然說道:「我要借織網之力處死自己,丘二哥待我不薄,唯有激怒他,才能實現我的目標。」
林望舒用力,再用力,阿淵依舊沒有任何掙扎。
「我也是織網一員,你想去死,我送你如何?」
「多謝大小姐。」
謝臨淵捨不得死了,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要她活著,自己怎樣都行。
織網旨在解除不平等制度,他卻在基地掌控感染者人身自由,讓他們不得不依附祁山,剝削奴役利用到極致。
這樣的謝臨淵,不是大小姐喜歡的對象。比起面對她失望的眼神和滔天的怒火,謝臨淵可以以死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