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淵的睫毛忽閃忽閃,眼睛盛滿脆弱光斑,轉瞬已無求生之志。
林望舒疑竇叢生,乾脆問了出來,「既然不想活,為什麼不自盡?離開了織網,你就死不成了?」
「您不準的。」
破碎氣聲從胸腔溢出,帶著朦朧的酸楚委屈。
林望舒徹底鬆開了手,重新直起腰背與椅背貼合。
她沒想過是這個原因。
自己生來喪母,父親認為這個女兒命硬,找來卦師占卜吉凶。
因著「八字純陰,命犯孤煞」,尚在襁褓便隨著謝叔叔漂洋過海,遠離鄉土獨自生存。
無父無母,孑然一身,她深夜不得安眠,只有在月光照耀的夜晚,才能心情舒暢酣然入夢。
謝叔叔見不得她難過,挑選很多年歲相近的福利院小朋友,陪伴在自己身邊,儘量不感到那麼孤獨。
可是,這終究是不一樣的。
剛過十八歲生日,謝叔叔便自殺身亡,她對前途命運懷有極大不確定性,妄想通過承諾綁定阿淵的陪伴。
即便他不屬於自己,即便他選擇投奔父親,林望舒也希望,這個人可以存在更久一點。
「與重生計劃機構合作之事,是真是假?」
「是假的,大小姐。」
林望舒鬆了口氣,信了大半,但還是問他:「我要證據。」
方才大小姐下了判決,謝臨淵便安心等死。現在大小姐要他自證,謝臨淵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囚禁了重生計劃的使者,將他鎖在了月臨淵。」
「是萬山還是千水?」
「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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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這件事到此為止,日後不准以伴侶自居,不准再藉此命令我的下屬。」
半晌,謝臨淵閉了閉眼,艱難開口:「是。」
好不容易得到大小姐認可,現在又回到了從前。這樣的懲罰,比棍棒加身更難捱。
他沒有聽話起身,反而俯下身來,用袖口擦面前的鞋,眼裡心疼又疑惑:「您怎麼這身打扮,為何鞋上沾滿灰塵?」
「呵,這不得問你,我的謝大統領。」
林望舒自從甦醒,吩咐葫蘆準備了相應的感染者身份,充當祁山普通一員,見識了這般將人剝削殆盡的手段。
她把手遞過去,對阿淵說:「你瞧,手上都生了繭子,多虧了阿淵治理有方。」
「對不起,大小姐,阿淵不該…」
「你對不起的是我嗎?」林望舒心口堵著塊石頭,說話時鋒利稜角割開喉嚨,扎得內臟鮮血淋漓。
「謝臨淵,你對不起的是祁山信任你、敬重你的基地成員。」
「是。」謝臨淵咽下重重辯駁,接受了大小姐的批評。
「是?」林望舒仍不滿意,逼著他繼續回答:「你挖這麼多礦石,是為了誰呢?」
謝臨淵身體僵了一瞬,話卻已經說出口:「是我鬼迷心竅,喜奢靡,愛權勢,所得寶石盡數換了富貴。阿淵知道錯了,今後定會痛改前非,請您拭目以待。」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謝臨淵目光下移,躲開大小姐進一步的審視。
「你看我像傻子嗎?你和丘二的對話我聽得清清楚楚,若不是為了救我,為何需要如此多的礦石?」
「不是的,大小姐。是我以您的名義,大肆收斂礦石,滿足一己之私。是阿淵跟丘二哥撒謊了,和您沒有關係。」
「阿淵,起來。」
林望舒不再繼續問了,反正在他的嘴裡,自己沒半分不是。
好在她醒來了,好在還可以彌補。
謝臨淵坐在大小姐左側,雙手放在膝頭,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保留我在祁山的身份信息,我會不定期去基地。」
「是,祁山上下恭迎您的到來。」
「異能者有自己的擔當使命,不應該因私廢公。阿淵,祁山日後如何,我拭目以待。」
謝臨淵站起身,鄭重而莊嚴地回答:「謝臨淵定不負所望,在祁山基地將新法進行到底。」
「走吧,阿淵,今夜就不留你了。」
謝臨淵戀戀不捨,轉了身朝門口走去,卻在開門前又回頭看她。
「大小姐,那我日後還能來見您麼?我又以什麼身份來見您呢?」
「這麼英俊的美男子,自然是我的床伴,等你處理好祁山事宜,織網隨時歡迎你來。」
說罷,林望舒情意綿綿地看向他,謝臨淵呼吸一滯,抬腿的腳不知該邁哪只。
「您不罰我嗎?」
「阿淵做錯了什麼事,我竟不知要受罰?」
「作為伴侶,不知進退,膽敢對著丘先生呼來喝去;
身為下屬,不能體察上意,罔顧織網多次警告,仗著您的威名為非作歹;
您有言在先,不准阿淵自盡,我便自作主張,生了其他心思,逼著織網下場制裁。
大小姐,您該罰的。為什麼不罰呢?是認為阿淵不服管教,不堪教化麼?」
他停了一瞬,漂亮的鳳眼委屈極了,屏著呼吸小聲翼翼地問:「您是,不要阿淵了嗎?」
等我離開,真的還能再回來?他心底存疑,卻到底沒有繼續追問。
林望舒揉了下眉頭,心想,這個阿淵還是太難哄了,遠不如上一世的喪屍阿淵心思單純。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點出息也沒有!」
謝臨淵瞪著水霧朦朧的眸子,竭盡全力止住淚水下流,奈何覆水難收,還是有幾滴不聽話的淚珠接二連三地滾了下去。
林望舒無奈道:「謀劃者是你,得利者卻是我。阿淵,這件事,於我而言,分不清對錯。」
「但是總要有人為此負責。所以,您要如何自罰呢?」
有時候她都不知道,阿淵怎麼會敏銳到這個地步。
「那是我的事,阿淵,當好你的祁山統領,其他事情與你無關。」
林望舒試探道,兩年過去了,人心難測,她不知道眼前的阿淵是否一如往昔。
謝臨淵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大小姐,如果有人要受懲罰,那必然是發布命令的統治者,而不是兩年以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病患。」
「我不會傷害自己,你大可放心。」林望舒凝視他的面孔,雙眸沉靜企圖看穿對方。
「求您以身體為重,織網商討論出任何處罰措施,阿淵都可以代勞。」
「織網規矩,代人受過,加倍懲處。你確定,你要替我受罰?」
「是,」見大小姐鬆口,他彎下膝蓋,滿心歡喜地說:「阿淵謝過統領,此後定會痛改前非,永不再犯。」
「丘二行刑,後背鞭五十,織網全體觀刑。每日勞作八小時,體會祁山成員生活之艱,直到新法完全實行。」
「謝臨淵領命。刑鞭願領雙倍,求您親自責罰,不要示於人前。」
「這是我給自己定的罰,若要再領雙倍,那可就是兩百鞭子,你確定受得住?」
「受得住。只要您親自責罰,阿淵都受得住。」
「這樣吧,阿淵,公平起見,鞭刑還是勞作,你我一人選一樣。」
「鞭刑。我選鞭刑。」謝臨淵生怕大小姐再次反悔,話音剛盡就做出選擇。
「好吧,阿淵。」林望舒倒是不意外他的選擇,手指著門外命令道:「出去,求丘二賞你根鞭子,再進來請罰。」
謝臨淵俯身叩首,聽命而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