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像塊被啃過的骨頭,斜斜掛在黑黢黢的山尖上。
陳剩趴在鷹嘴崖的斷崖邊,身下的碎石硌著肋骨,手裡的二十響槍管裹著黑布,只有準星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冷光。
三百多個戰士早嵌進了兩側的灌木叢,帽子上插著的松枝隨著山風輕晃,機槍手的捷克式架在岩石鑿出的射口裡,槍口對著下方蜿蜒如蛇的山路。
「還有三里地。」通信員貓著腰爬過來,褲腳蹭著草葉發出沙沙聲,「尖兵說鬼子打著三盞馬燈,隊伍拉得很長。」
陳剩沒回頭,眼睛死死盯著山路盡頭的黑暗,那裡隱約傳來馬蹄聲,混雜著軍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嚓聲。
他摸出懷表,表蓋打開的瞬間,錶盤反射的月光照亮他眼角的疤。「狙擊隊,盯住馬燈。」陳剩低語,聲音壓得比山風還低。
右側山坳里,狙擊班長老槍正把腮幫子貼在三八大蓋的槍托上,瞄準鏡里,三盞馬燈像鬼火般在黑暗中浮動,最前頭那盞周圍簇擁著幾個黃皮身影,其中一個佩著指揮刀的正用馬鞭敲打馬靴。
劉家灣據點,同樣出動了三百多人的部隊往三菱方向急行軍。
陳剩帶著的一中隊已在此埋伏多時。
調了調焦距,鏡筒里的人影突然清晰——鬼子少佐的軍帽檐壓得很低,卻擋不住腰間指揮刀的銀鞘反光。
「噗。」槍響被山風撕成碎片,最前頭的馬燈突然熄滅,緊接著傳來人仰馬翻的動靜,馬蹄聲瞬間變得狂亂。
「絆馬索!」陳剩猛地揚起手臂,兩側山壁突然滾下成捆的荊棘,帶著尖刺的枝椏在山路中央堆成道矮牆。
後面的鬼子剛停下腳步,崖上就潑下成片的彈雨。
「給我打!」
噠噠噠
噠噠噠
捷克式的咆哮在山谷里撞出回聲,子彈打在岩石上迸出的火星,像過年時炸開的煙花。「打中間那盞燈!」老槍對著身邊的副射手吼道,他剛拉動槍栓,第二聲槍響就炸響,中間那盞馬燈應聲碎裂,燈油潑在地上燃起一小片火,照亮了十幾頭驚慌失措的鬼子。
卡車的引擎聲突然在黑暗中炸響,最末尾的鬼子想開車衝出去,輪胎剛碾過一塊圓石,就聽見轟隆一聲——早埋在路溝里的炸藥被拉發引信引爆,車廂瞬間被掀飛,零件和屍體混著泥土往天上拋。
「一小隊堵頭,二小隊斷尾!」陳剩提著槍從斷崖上滑下去,靴底在斜坡上蹬起串串火星。
戰士們像下山的猛虎撲向山路,刺刀在月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有人踩著鬼子的屍體往前沖,有人貼著山壁扔出捆在一起的手榴彈,連環爆炸聲震得崖頂落石嘩嘩往下掉。
狙擊隊瞄準鏡里又鎖定了新目標,正舉著擲彈筒往炮筒里塞炸彈的鬼子!
馬燈熄滅後的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可他拉火繩的動作在鏡筒里看得清清楚楚,子彈穿透鬼子咽喉的瞬間,狙擊隊的戰士立即調轉槍口,將準星對準了二十米外的機槍手。
砰!砰砰!
與此同時,『補刀』隊正藉助著月色『偷人』,專打邊邊角角不易被察覺的鬼子。
陳剩的二十響在手裡轉了半圈,槍口穩穩鎖住三個扎堆換彈匣的鬼子。
「三小隊向左切!」他話音未落,戰士們已經像劈開水流的礁石,刺刀陣在月光里劃出扇形,把慌亂的鬼子截成碎段。
民兵一隊早就摸清楚周邊的環境了,哪怕是天黑看不清對地形也十分熟悉。
而突然遭遇埋伏的鬼子被迎頭重擊,一時間都有些手足無措。
局勢很快就成了一邊倒的局勢。
剛交上手,前沿的鬼子都被掃死一大片,狙擊隊的狙擊槍又一直都在收割著人頭。
狙擊隊的瞄準鏡陣列里始終有活靶在跳,舉旗的軍曹剛揚起手臂,三道十字準星同時套住他的胸口;兩個扛擲彈筒的鬼子剛蹲下身,灌木叢里就竄出數道火線,子彈幾乎同時掀開兩顆黃皮腦袋。
副射手們在旁流水般遞著彈匣,金屬碰撞聲在山坳里連成片,像在清點不斷增長的殲敵數。
補刀隊的二柱子踩著鬼子的屍體往前挪,鬼頭刀劈砍的風聲比山風還急,卡車底盤下藏著個裝死的鬼子,剛想摸槍就被他拽著腿拖出來,刀刃抹過喉嚨的聲音輕得像撕紙。
「這邊還有倆!」有戰士朝暗處喊,火把立即照過來,照亮樹後瑟瑟發抖的兩個偽軍,小隊架起重機槍,槍管剛轉半圈就掃倒一片想衝上山坡的鬼子。
機槍手扯開衣襟露出滲血的繃帶,卻笑得露出白牙:「隊長你看,這玩意兒比捷克式帶勁!」子彈打在岩石上的碎屑濺到他臉上,他連眼皮都沒眨。
陳剩踩著滾熱的槍管跳上卡車頂,望見最後一小股鬼子正往懸崖邊擠。
「圍上去!」
他揚手扔出顆手榴彈,在鬼子堆里炸開的火光中,二小隊的刺刀已經連成圈,慘叫聲密集起來,不是因為槍炮,而是被刺刀逼得墜崖的絕望哭嚎。
狙擊隊的彈殼在地上堆成小堆,山路上的槍聲徹底啞了。
七八道瞄準鏡仍在掃視暗處,直到補刀隊的火把像條火龍舔過每處角落——岩石縫裡的斷手、卡車底下的血窪、荊棘叢中掛著的軍裝碎片,都被一一挑出來清點。
「全清乾淨了。」通信員跑過來,手裡的花名冊被血浸得發皺,「殲敵三百一十六人,一個沒跑。」
「幹得漂亮!」
此役,一中隊占據地利人和的優勢打出了接近一比五的戰損比,全殲鬼子三百多人,己方犧牲七十人。
「給運輸隊消息,讓他們來這邊清掃戰場,戰場打掃完即可趕往劉家灣據點。」
陳剩這邊也一樣,運輸小隊恭候多時,就等著戰鬥結束過來清掃物資裝備了。
殲滅了劉家灣的主力部隊,劉家灣據點不過就是『空殼』一具。
不過劉家灣據點的規模終究是要比南陽據點大一些的,防禦工事之類的也相對更多一些。
若是強行進攻,傷亡或許會很大。
他畢竟是步兵隊的隊長而不是騎兵隊隊長,他不會一味的求『猛』求快。
他更多的考慮的是戰術的可行性。
因此陳剩還是決定用最穩妥的辦法『偷襲』劉家灣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