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所有事務初步安排妥當,並派重兵看守好礦場和山寨各處要道後,林振東深吸一口氣,走向關押沐紅纓的那間相對寬敞乾淨的牢房。
門口守衛的戰士敬禮後為他打開門鎖。
牢房內,沐紅纓並未像想像中的那般萎靡不振,而是背對著門口,挺直脊樑坐在簡陋的木板床邊。
她望著高處那扇小小的透氣窗,晨光勾勒出依舊英氣卻帶著一絲落寞的側影,聽到開門聲,她並未回頭。
林振東走了進去,腳步聲在寂靜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幾分: 「恨我嗎?」
沐紅纓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林振東。
出乎意料的是,她那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並沒有太多洶湧的恨意,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不甘、挫敗,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愫。
「哼,」她輕笑一聲,帶著點自嘲,「有什麼好恨的?成王敗寇,自古如此。要恨,我也只會恨我自己本事不濟,沒能真正降服你,沒能讓你心甘情願留下。」
她頓了頓,目光坦誠地迎向林振東,語氣意外的平靜,甚至帶著點欣賞:「其實,你這樣的反應,才算得上是我沐紅纓看上的男人。若你昨夜真的半推半就,或者輕易束手就擒,我反而會看不起你,覺得我自己眼瞎。」
事實證明,她沒看錯人。
「你不怪我?」林振東有些意外於她的反應,追問道。
他預想中的哭鬧、斥責甚至拼命都沒有出現。
「不怪。」沐紅纓回答得乾脆利落,但眼神卻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和執著,她猛地站起身,向前兩步,幾乎與林振東面對面,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林振東,我現在沒有別的要求,就只想聽你一句實話!」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你告訴我,你看得上我嗎?我沐紅纓在你眼裡,就真那麼不堪入目,讓你連半點心動都沒有?就算死,你也得讓我當個明白鬼!」
她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
她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她性子是潑辣豪爽,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溫婉,可她自覺容貌不差,身材更是惹火女人該有的零件她也一樣不少。
難道男人真的都只喜歡那種嬌滴滴、弱不禁風的?
她這種敢愛敢恨、能騎馬打槍的「母老虎」,就活該被討厭?
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驕傲、脆弱和熾熱的期待,林振東的心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語氣誠懇而鄭重: 「沐姑娘,你誤會了。你絕非不堪入目,恰恰相反,你英姿颯爽,敢作敢當,是位真正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你的這份率真和膽魄,林某內心是敬佩的,絕無半點輕視之意。」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
沐紅纓這樣的女子,宛如山野間最絢爛帶刺的玫瑰,生機勃勃,鮮活奪目,很難讓人討厭。
沐紅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注入了星光:「好女孩?那就說明你並不討厭我,甚至…是有些欣賞的,對不對?」
她敏銳地抓住他話中的含義,步步緊逼,不肯放過一絲希望。
林振東點了點頭,但隨即,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而無奈:「但是,沐姑娘,八路軍有鐵一般的紀律。我身為民兵縱隊的司令員,肩負著抗日的重任和數千弟兄的性命,不能帶頭違反紀律,沉溺於個人情感。如今國難當頭,山河破碎,日寇鐵蹄踐踏我家園,我林振東此生此心,早已許國,難以許卿。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殺鬼子,早日把他們趕出華夏!」
聽到林振東並非討厭自己,甚至親口承認欣賞,沐紅纓心中的巨石陡然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悅衝散了之前的委屈和不甘。
她非但沒有被他的「許國論」打擊到,反而眼睛越來越亮,猛地打斷他:
「我懂了!是因為我是土匪,身份不清白,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對吧?」
她的思維跳躍,立刻找到了「解決方案」,語氣變得興奮起來:「那這簡單!我帶著整個清風寨的弟兄,加入你們八路軍不就好了!我們以後就是打鬼子的革命同志了,這總行了吧?」
「啊?」林振東徹底愣住了,被這清奇的腦迴路打得措手不及。
他確實想過收編清風寨這支有生力量,但一直認為經過昨晚的「背刺」,雙方已結下深仇,此事難如登天。
萬萬沒想到,竟然還能以這種方式出現轉機?
「不是,沐小姐,我想你誤會了,」林振東連忙解釋,「不是說你加入八路軍,我就一定會跟你……成婚。這是兩碼事。」
「我知道啊!」沐紅纓答得飛快,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光明的前路,「但加入了八路軍,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跟在你身邊了呀!近水樓台先得月!到時候咱們是同志關係,我追求你,這總不違反你們的紀律吧?」
「呃…這倒是不違反…」林振東被她的話噎了一下,紀律確實沒說不讓自由戀愛。
「那不就成了嘛!只要不違反紀律就成!」沐紅纓雙手一攤,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其他的我不管!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嘛!哎呀,我說林大司令,我看你在戰場上用兵如神、殺伐果斷,怎麼到了這男女之事上,反倒扭扭捏捏、瞻前顧後起來了?一點也不像個大英雄!」
她說著,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宛如冰雪消融,春花綻放。
在確認林振東並不討厭自己,甚至欣賞自己之後,她心中的怨氣早已被巨大的喜悅和希望取代。
在她簡單而熾熱的世界觀里,找到了心儀的男子,那追隨他、與他並肩便是天經地義的事。更何況,他們拜過天地,喝過交杯酒,在她心裡,早已認定了林振東就是她此生唯一的夫君。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既然找到了,那就絕不會放手,哪怕前路漫漫,她沐紅纓也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