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通訊室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瀝青。
只有電台滴滴答答的聲響和參謀們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一名通訊參謀臉色慘白,手中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紙,手指微微顫抖。他幾乎是挪著步子,走到呆立在作戰地圖前的筱冢義男身後,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司令官閣下,平…平安縣……豐田特遣隊……最後電文……」
筱冢義男猛地轉過身,一把奪過電文,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上面的字句。
那一個個日文,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筱冢義男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先前所有的暴怒、焦躁、期待,在這一刻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漏得一乾二淨。他的眼神從銳利變得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捏著電文的手無力地垂下,紙張飄落在地。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脊樑也不再挺直,只是失神地望著前方虛空處,嘴唇無聲地囁嚅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指揮部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參謀軍官都屏住了呼吸,低著頭,不敢去看司令官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們知道,這份訣別電意味著什麼——平安縣徹底完了,豐田一郎和他的特種部隊,這支被寄予厚望的精銳,已經全軍覆沒了。
時間仿佛停滯了。
過了好半晌,筱冢義男才仿佛從一場噩夢中緩緩甦醒過來。
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機械地抬起手,無力地揮了揮,聲音沙啞而縹緲,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疲憊:
「命令……」
參謀們立刻豎起耳朵,屏息凝神。
「所有向平安縣方向支援的部隊……」筱冢義男的聲音頓了頓,仿佛說出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停止進攻,全線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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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言簡意賅,卻讓所有參謀心中一凜。
這意味著,司令部正式承認了此次救援行動的徹底失敗位高級軍官。
「可是,將軍。」一名參謀下意識地想說什麼,他有點不甘心,不甘心獲得了這麼大的失敗一點收穫都沒有。
筱冢義男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最後一絲屬於司令官的、卻已是強弩之末的厲色:「執行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深的挫敗感:「豐田君已經為帝國盡忠了,再打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只會無端增加傷亡,給我們的後勤增添壓力。」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新癱坐回椅子裡,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任何人。
......
平安縣外圍高山觀察點
林振東緩緩放下手中沉重的高倍望遠鏡,遠眺著下方那片已然沉寂、只剩縷縷殘煙嗚咽升騰的平安縣城廢墟。
槍炮聲終於徹底平息,預示著城內最後戰鬥的終結。
他久久地沉默著,山風拂過他沾染硝煙的臉龐,吹動他額前幾縷硬朗的髮絲,那雙平日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一種如釋重負的蒼涼。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低沉而清晰地融入風中,仿佛跨越了時空,在與無數逝去的英魂對話:
「澗頭村的父老鄉親們,英勇犧牲的戰士們...」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帶著焦糊味的空氣,仿佛要將那份血色的承諾與沉甸甸的話語盡數融入這天地之間:
「今日,我林振東,代表民兵縱,代表所有抗日的弟兄們,給你們,報仇雪恨,送那些畜生,下地獄了。」
話語落下,周遭萬籟俱寂,唯有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迴響,仿佛是無言的大地與蒼天在默默祭奠。
站在他身旁的沐紅纓,同樣凝望著下方那片用無數勇士的鮮血與生命換來的、焦灼而破碎的勝利戰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然地從滿目瘡痍的戰場移開,聚焦在了身旁這個男人的身上。
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過雲層,為他挺拔如山嶽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沐紅纓看著林振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起來,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她的胸腔,聲音大得仿佛自己都能聽見。
此情此景,已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湧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的指尖都有些微微發麻,臉頰也悄然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滾燙的紅暈。
她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看著他微抿的、顯示著堅毅意志的嘴唇,看著他凝視遠方時那深邃而包容一切的眼神。
她見過他冷靜分析戰局時的睿智,見過他下達命令時的果決,也見過他面對戰士犧牲時深藏的痛楚。
而此刻,他站在這裡,如同一位剛剛完成了神聖任務的守護神,周身散發著勝利者的光輝,卻也縈繞著淡淡的疲憊與悲憫。
「橫刀立馬,揮斥方遒…」她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字,覺得再沒有比這更能形容他此刻的氣度了。
這不再是書本上虛無縹緲的詞彙,而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地呈現在她眼前的景象。
「這,才是頂天立地的真英雄,真男人……」一種混合著極度崇敬、傾慕、甚至一絲絲驕傲的複雜情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她的心扉,越收越緊。
她的目光變得如水般柔和,裡面閃爍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熠熠光彩,那是一種近乎痴迷的凝視,仿佛要將他的身影深深地、永久地鐫刻在自己的靈魂深處。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站在他的身旁,萬千心緒,百轉千回,最終都化作了眼波流轉間那一抹欲說還休的、含情脈脈的注視。
世界仿佛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她,她靜靜的站在林振東的身旁,這一刻,她覺得很榮幸,很榮幸能站在他的身旁,良晌,她輕抿紅唇。
「我們,贏了。」
......
772團阻擊陣地。
這裡的戰況與平安縣的塵埃落定形成鮮明對比,依舊激烈無比。
日軍第六師團和三十六師團的進攻如同海浪,一波接著一波,猛烈地拍打著772團和771團共同構築的防線。
陣地前已是屍橫遍野,但日軍的攻勢絲毫未見減弱。
772團程團長陳瞎子正打得眼紅,嗓子都已經喊啞了。
就在這時,通訊兵送來了來自林振東的最新命令。
陳瞎子接過命令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什麼?!後撤五里?!放鬼子過去?!」
他猛地抬頭,對著電話那頭的指揮部人員吼道:「開什麼玩笑!老子們在這裡拼死拼活,犧牲了這麼多弟兄才守住陣地!現在後撤?把辛辛苦苦守住的地形讓給鬼子?那不就是放虎進讓他們直接插進來嗎?!到時候打成混戰,傷亡會更大!林振東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道命令。
這等於主動放棄有利地形,讓敵人長驅直入,戰局將會變得極其複雜和不利。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林振東參謀冷靜而不容置疑的聲音「陳團長,執行命令,總部自有安排,你的任務,是誘敵深入,而非死守一點。」
陳瞎子這個人,林振東對他可謂是十分的了解的。
當年在電視劇中旅長讓他在李家坡打山崎大隊,他就只會無腦帶著人往上沖,給上面有重機槍重火力的鬼子當活靶子。
規定時間內沒將陣地打下來,被旅長撤下來換李雲龍上的時候他還不服氣。
說自己想不通。
旅長也不跟他囉嗦,想不通就一直想直到想通了為止,執行命令吧。
他打仗屬於沒有李雲龍有腦子,也沒所謂的『鬼點子』。
這次作戰也一樣,他陳瞎子想不通,那就別想了,不需要你想通,執行就行。
沒有解釋,沒有討論,只有冰冷的命令。
陳瞎子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硝煙瀰漫、戰士們用生命守衛的陣地,牙關緊咬,最終狠狠一拳砸在掩體上,幾乎是咬著牙對身邊的參謀長道:「傳令!一營、二營,交替掩護,逐步後撤!按命令,後撤五里!」
命令下達,基層的軍官和戰士們同樣充滿了困惑和不甘,但軍令如山,部隊開始有序地脫離接觸,向後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