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霞飛路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報童清脆又帶著急切的聲音刺破了街巷的寧靜:
「號外!號外!國民政府軍第十八路集團軍傳來特大捷報!全殲倭寇第六師團於潞水!」
「看報看報!倭酋谷壽夫部隊全軍覆沒,我軍光復潞水!」
一個穿著西裝、正準備上班的中年男子猛地停下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到報攤前,扔下幾張鈔票搶過一份報紙,迫不及待地展開。
他的眼睛迅速掃過頭版頭條那巨大的黑體字,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眼眶瞬間就紅了,也顧不上什麼體面,就站在街邊大聲讀了起來:「『我英勇八路軍某部,於晉地潞水一帶與敵血戰三日,終將敵精銳第六師團主力悉數殲滅...』老天開眼啊!第六師團!是第六師團啊!」他猛地抓住身邊的路人,指著報紙,聲音哽咽:「同胞!你看!咱們的軍隊!打贏了!」
路邊茶館裡,茶客們早已沒了喝茶的心思,紛紛傳閱著報紙,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著,讀著讀著,兩行熱淚就順著皺紋滾落下來,滴在報紙上:「蒼天有眼!金陵...金陵的冤魂們...大仇得報了」
金陵,新街口
同樣是賣報的聲音。
路上的行人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被磁石吸引般圍向報童。
報紙被一搶而空。
一個穿著舊中山裝、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拿到報紙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就站在那裡,雙手死死攥著報紙,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最終壓抑不住,發出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旁邊有人想安慰他,卻發現自己也早已淚流滿面。
街角,一個賣餛飩的老漢,聽著周圍人群激動地議論,顫巍巍地向北方抱拳作揖,老淚縱橫:「老天爺開眼了啊...老婆子...兒子...你們看到了嗎?部隊給你們報仇了...」
這個消息無疑是振奮人心的,讓壓抑的許久的華夏人,都深深的出了胸中的一口惡氣。
山城,民生路。
這裡的反應更為熱烈直接。
市民們爭先恐後地購買報紙,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狂喜,學生們自發地聚集在廣場上,揮舞著報紙,高聲唱著愛國歌曲,高喊著口號。
國民政府的高官們在深牆內,看著街道上熱烈的氛圍,心中五味雜陳。
......
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深夜。
司令部內燈火通明,卻死寂得可怕,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香菸的煙霧繚繞不散,混合著一種無聲的凝重。
幾個高級參謀垂手肅立,臉色慘白,連呼吸都不敢稍重一些。
負責統計戰損的年輕軍官站在地圖前,手中的報告紙微微顫抖,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
「司令官閣下...戰損統計...已核實完畢...」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幾乎不敢抬頭看坐在陰影里的筱冢義男。
「平安縣方向...豐田特工隊...確認...全員玉碎。」
「增援平安縣之第九旅團...玉碎六千三百人...歸攏殘兵...不足一千。」
「第三旅團...玉碎...七千人...歸攏殘兵...不足五百。」
「前往潞水之第六師團...」軍官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師團主力...玉碎一萬九千餘人...谷壽夫師團長...下落不明,推斷...已為天皇盡忠...目前僅收容散兵...三千餘人...」
每報出一個數字,司令部內的寒意就加重一分。
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諸多聯隊以上建制的徹底消失,第一軍自晉西北地區作戰以來從未有過的慘重損失。
陰影里,筱冢義男一動不動地坐在寬大的椅子上,仿佛變成了一尊石雕。
只有夾著香菸的手指,在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菸灰簌簌落下,燙壞了昂貴的呢子軍褲也渾然不覺。
他知道,他已經完了。
多年不抽菸的他,抽上了煙。
他太清楚了。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次戰術失敗,而是一場戰略性的災難,一場足以震動大本營、讓帝國蒙羞的奇恥大辱!
他無法向華北方面軍司令部交代。
岡村寧次司令官絕不會替他背這個黑鍋。
他更無法向大本營交代。
天蝗陛下和那些軍部大佬們需要有人為如此巨大的損失負責。
他甚至無法向第一軍麾下那些殘存的將士們交代。
失敗的恥辱、對前程的絕望、對責任的恐懼...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甚至能想像到國內報紙會如何渲染這場慘敗,政敵會如何攻訐他,家族會因此蒙受多大的羞辱。
巨大的壓力讓他感到一陣眩暈,胃裡翻江倒海。
他猛地深吸一口煙,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嗆了出來。
參謀們驚慌地想要上前,卻被他用顫抖的手粗暴地揮開。
他艱難地止住咳嗽,緩緩直起身,原本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空洞地望著牆上那面骯髒的旭日旗。
旗子上似乎浮現出谷壽夫、豐田一郎以及無數日軍士兵慘死扭曲的臉孔。
司令部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時鐘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為他倒數。
他知道,他的軍旅生涯,已經走到了盡頭。
華北方面軍的斥責電、大本營的撤職命令,天亮就會送到他的桌上。
被送上軍事法庭,將會是他唯一的歸宿。
筱冢義男緩緩將菸頭按滅在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留下一個焦黑的烙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面前噤若寒蟬的部下們,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命令所有部隊,收縮防禦...重點確保太原及正太路安全,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再主動出擊...」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已經走到了盡頭,等待著他的將會是同僚們的審判。
因此,在此交接期間,他不想再生任何的事端了。
就這樣吧,體面的離開,離開這個權利中心。
就當是提前退休,頤養天年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裡,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出去。
當沉重的房門關上後,黑暗中,傳來一聲壓抑到了極點如同野獸哀鳴般的嗚咽。
太原城的這個夜晚,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