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英國人連自己的褲子都快保不住了!還管我們?」
「別吵了!我看，不如去問問阿美利卡領事館的意思。他們總不能看著林振東這麼搞吧?」一個聲音響起。
角落裡，一個負責端茶倒水的雜役，悄悄把這些話記在了心裡。他是張肇恆安插進來的情報員。
……
阿美利卡駐港府領事館，坐落在半山一棟白色洋樓里。
領事威爾遜正把一杯波本威士忌推到一個大腹便便的洋行大班面前。雪茄的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精明的臉。
威爾遜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華夏待了二十年，能說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他不是個純粹的外交官，更像個披著外交官外衣的資本家。
他把一份剛收到的電報遞給在座的幾位大班。
電報來自華盛頓，措辭謹慎。
「……鑑於遠東目前的複雜局勢，暫不宜與林振東方面發生公開衝突。首要任務是保護阿美利卡在華資產及人員安全。必要時，可聯合英資及其他西方國家力量，向其施加經濟外交壓力，迫使其遵守國際商業規則……」
「遵守規則?」一個叫湯姆的洋行大班苦笑起來，「威爾遜先生，張肇恆的人昨天已經進了我的公司，正在查我們的帳!你知道，那些帳……有些地方不太經得起查。」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他們誰的帳本是乾淨的?
「那就讓他們查不出來。」威爾遜的聲音很冷，不帶一絲感情。
「把所有有問題的原始憑證全部銷毀。資金，能轉移的立刻轉移，不要再通過那些不靠譜的地下錢莊。把錢分散到幾十個、幾百個本地人的帳戶里，讓他們去查!拖延時間，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已經給道格拉斯發了消息。這件事，必須讓約翰牛出面。畢竟，這裡曾經是他們的地盤，滙豐銀行也是他們的產業。他們沒有理由坐視不理。」
威爾遜心裡清楚，華盛頓的電報翻譯過來就是:你們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想辦法解決，但別把國家拖下水。
他現在需要一個擋箭牌。而日薄西山的約翰牛，是最好的選擇。
……
道格拉斯捏著威爾遜發來的密電，感覺捏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他辦公室的百葉窗拉得很低，只留下一道縫隙，能看到窗外灰濛濛的天。
這個該死的阿美利卡佬，自己想當攪屎棍，還非要拉上我。
上一次和林振東的會面，還歷歷在目。那個年輕人，看上去和和氣氣，但說出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在他的心上。林振東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提高過音量，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時代變了。
大英帝國在遠東的炮艦，已經無法再讓這片土地上的人感到恐懼。
硬頂?拿什麼頂?皇家海軍的主力還在大西洋跟漢斯玩命，太平洋艦隊那是阿美利卡人的天下。
可如果拒絕威爾遜，就等於在西方陣營里公開得罪了阿美利卡。以後，約翰牛的日子會更難過。
道格拉斯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地毯都被他踩出了一條淺淺的印記。
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拖。
先看看林振東的下一步棋怎麼走。那個年輕人，行事滴水不漏，不可能沒有後手。現在跳出去，很可能成為第一個被祭旗的倒霉蛋。
他拿起電話，給威爾遜回了過去。
「威爾遜先生，你的提議我收到了。請放心，我們正在積極與中方溝通。你知道，東方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不同，需要一些耐心。一有消息，我會立刻通知你。」
掛掉電話，道格拉斯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去他媽的溝通!我只是在等，看你和林振東誰先弄死誰。
……
下午，一架運輸機降落在太源機場。
張肇恆走下飛機，一輛吉普車已經在舷梯下等候。
國防軍總部，林振東的辦公室里，沒有地圖，沒有沙盤，只有一排排的書架和一張寬大的辦公桌。
林振東正在看一份關於遠東戰線後勤補給的文件，見他進來，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張肇恆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林振東放下文件，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港府那邊，動靜不小啊。」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阿美利卡領事在串聯洋行，商會裡也有一幫人想當騎牆派。我派去的人都盯著呢。」張肇恆匯報導。
林振東「嗯」了一聲，對這一切毫不意外。
他心裡明鏡似的。金融戰，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背後是政治，是槍桿子。查封滙豐，只是第一步，是立威。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你怎麼看?」林振東問。
這個問題，張肇恆在來的飛機上已經想了一路。
「這是意料之中的。我們動了他們的奶酪，他們不叫喚才怪。」
「我的想法是，分兩步走。第一步，穩住市場。我們必須儘快推出自己的貨幣，把金融主導權抓在自己手裡。我建議，由國防軍中央銀行正式發行新貨幣，暫時命名為解放幣，與銀元掛鉤。港府市民手中的港幣、法幣等舊貨幣，限期按固定比例兌換。這樣一來，可以迅速穩定人心，也能把市面上流通的資金都收攏到我們手裡。」
「第二步，殺雞儆猴。把第一批查抄的證據公布出去，就拿那個滙豐銀行的經理開刀。罪證要確鑿，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我們作對是什麼下場。打掉出頭鳥，剩下的猴子自然就老實了。」
林振東靜靜聽著，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
張肇恆的方案，和他想的差不多。這個從基層銀行職員一步步提拔起來的年輕人，確實有兩把刷子，不僅懂業務，更懂人心。
「就按你說的辦。」林振東終於開口，「人手不夠就從太源調，設備缺了就去找後勤部。我給你最大的權限。」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