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人來人往,喊聲一波接一波。
一個新兵從他面前走過,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打量了他一眼。
「同志,你是……炊事班的?」
李雲龍愣了一秒。
然後他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便服,棉襖,沒穿軍裝,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這形象……確實挺像端勺子的。
「對,炊事班的。」
新兵眼睛亮了,往前湊了一步,「那您做的飯肯定好吃!」
李雲龍笑了一下。
沒說話。
新兵被叫走了,一路小跑,喊聲越來越遠。
李雲龍把馬扎往後挪了挪太陽曬著,靠著牆,閉上眼睛讓臉。
炊事班。
行,炊事班就炊事班。
……
莫斯科,天黑得早。
羅科索夫斯基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盞檯燈,一摞稿紙,還有半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寫了很久。
窗外的雪還在下,窗玻璃上積了一層白,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調令已經來了三天,去西部軍區,主管裝甲部隊訓練,級別沒降,名義上還是平調。
但他清楚。
遠東丟了那麼多,有人得背。
他把寫好的信封起來,放在桌角。這封信要送去總參謀部,他想了三天才動筆,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最終字數比他預想的多出了將近一倍。
信裡頭,他沒有給自己辯解一個字。
全是分析。
林振東的國防軍,他單獨寫了一個段落,把自己能想到的全寫進去了。戰術靈活,敢打夜戰,後勤保障出乎意料地穩,士氣高。更重要的一點:這支軍隊不怕死,但也不亂死。他們知道在哪兒該沖,在哪兒該繞,這個分寸感,不是幾年能練出來的。
最後一段,他寫道:林振東本人是個極難纏的對手。歐洲戰事未了,切勿輕舉妄動。待西線穩定之後,須集中優勢兵力,不可再以常規思路應對。
筆放下。
他站起來,去窗邊站了一會兒。
茫茫雪原,什麼都看不見。
火車明天早上發車。
他想,那個太原來的人,應該也在想著怎麼對付他吧。
……
郭振邦來的時候,林振東正在看地圖。
「方案帶來了?」
「帶來了。」
郭振邦把一份裝訂好的冊子放在桌上,「土地改革和工商業調整,一共兩部分,我標出來了重點。」
林振東翻開,從頭掃。
「土地改革試點結果怎麼說?」
「效果不錯,幾個縣的農民反饋都很正面。」
郭振邦坐下來,「今年準備全面推開。」
「穩著來。」
林振東頭沒抬,「別急,分田到戶讓農民手裡真正有東西才算數。」
「搞成運動走形式那就白費。」
「明白。」
……
南洋。
張肇恆從船上下來,熱氣撲面。
碼頭上熙熙攘攘,閩南話、粵語、英語、荷蘭語,四五種聲音疊在一起,亂成一鍋粥。他耳朵里過濾了一遍,撿有用的留著,其他的全當背景音。
永昌號。
他花了半天時間找到這家商社。
門面不算小,大門口掛了兩個紅燈籠,牌匾是老式楷書,字跡有年頭了。
陳老闆這個人,一見面,張肇恆就覺得他不簡單。
五十來歲,精瘦,穿一件白色唐裝。
在南洋做了三十年生意,這種人,見過的場面多了去了。
「太原來的。」
陳老闆把他讓進後堂,茶端上來,開了口,「早就聽說了那邊出了能人,把老毛子都攆出去了。」
「都是大家一起乾的。」
張肇恆不動聲色,端起茶杯,「我這次來是想談生意。」
「說來聽聽。」
「太原那邊需要橡膠、錫礦和藥品。」
張肇恆放下茶杯,「南洋這邊,我們可以供茶葉、絲綢、瓷器,價錢好談。」
陳老闆手裡轉著一顆核桃,沒說話,眼神掃了他一眼。
「張先生。」
「你是做生意來的還是……」
「做生意。」
張肇恆平靜回答,「只是生意。」
陳老闆笑了,核桃停在手心裡,「好。」
「可以試試。」
「但荷蘭人和y國人盯著呢,這條線不好走。」
「所以才來找陳老闆您。」
張肇恆笑了一下,「您在這邊三十年路子比我熟。」
陳老闆把核桃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但張肇恆覺得,這事有門。
……
漁船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漁民們一個個腿還軟著,靠著船舷坐在碼頭上,說話都帶著顫。
消息傳到鄧世賢那兒,他皺著眉把情報員叫來,一條一條問。
「黑色指揮塔?」
「對,就露出來那麼一截,然後又下去了。」
「停了多久?」
「大概……五六分鐘吧。」
鄧世賢沒再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m國佬的潛艇,跑到家門口轉悠來了。
他讓人調出最近三個月的記錄,海面異常情況,漁民目擊報告,全翻出來。一看,不止一次。
他派出巡邏機,兩個小時,把那片海域反覆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
潛艇已經跑沒影了。
他給林振東發了電報,然後等回音。
回音來得很快,讓他去司令部當面匯報。
他站在林振東面前,把情況說完,末了加了一句:「我們的反潛能力,現在基本等於沒有。」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
但這就是實情,沒辦法。
林振東沉默了一會兒。
「毛熊那邊,反潛設備有沒有可能搞到手?」
「他們自己的反潛能力也就那樣。」
鄧世賢搖頭,「d國的東西好但他們現在跟毛熊打著,不一定肯賣。」
林振東手指敲著桌面,「一邊從德國想辦法,一邊自己研發,先仿製再改進。」
「讓郭振邦那邊組個技術組,專門研究這個,錢的事情不用擔心。」
「另外把沿海漁民組織起來,一旦發現情況立刻往上報。」
「咱們沒那麼多眼睛,就借老百姓的眼睛用。」
鄧世賢把這幾條默默記下,「明白。」
……
李雲龍在太原城裡逛了小半天。
也沒什麼目的,就是走。
路過茶館,路過米鋪,路過一家賣估衣的鋪子,最後在一個舊書攤面前停下來。
書攤擺在路邊,東西不多,幾十本書攤在一塊破布上,雜七雜八什麼都有。
他隨手翻了翻,農書,醫書,話本,還有兩本線裝的破到快散架的舊書。
然後他看見了那本。
封面發黃,邊角捲起來,書脊上有幾個英文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但翻開,裡面有圖。
一張接一張,全是艦船的線圖,箭頭,標註,隊形圖,還有攻擊路線的示意圖,水面上有輪廓,水下有虛線。
他多看了一眼。
這圖,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在參謀部的作戰圖裡頭,味道差不多。
「這本多少錢?」
書攤老頭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兩毛。」
李雲龍摸出兩毛錢,把書揣懷裡。
回營地的路上,他把書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這玩意兒不一般,雖然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找到孫成。
孫成正在屋裡對著一堆材料打瞌睡,被他推醒,接過書翻開,眼睛逐漸睜大。
「這是……」
他翻了幾頁,小聲嘀咕,「阿美利卡海軍學院的教材,反潛戰術。」
「什麼?」
李雲龍湊過來,「你確定?」
「差不多吧,這幾個詞……對,反潛作戰,這是潛艇運動軌跡,這是聲納探測……」
孫成越翻越精神,困意全沒了。
「旅長,你哪兒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