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峰壓根不知道,自己走後嚴家父子正上演了「父慈子孝」。
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啟動資金和「蟹將軍」,腳步輕快地往家趕。
有了錢,得趕緊把漁具做出來,早一天做成,早一天有穩定收入。
他摸了摸褲兜里的九塊二毛錢,十七歲的農村小子,手裡攥著近十塊錢,本該算「小富人」,可他總覺得不夠。
前世為了錢累垮了身子,這一世不想重蹈覆轍,但也清楚,沒錢寸步難行。
1980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吹到海邊,個體戶還是「人人嫌棄」的差事。
可他心裡門兒清,再過幾年,個體戶就是最賺錢的行當。
要是沒有金手指,他指定扎進個體戶的浪潮里!
但現在有了選擇,他只想靠得來的金手指安穩討生活,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手裡還拎著趕海的水桶,雖不值錢,可丟了也鬧心,還是先帶回家穩妥。
他家離海邊近,進了村口,繞過曬著漁網的曬場,就看得見自家的土坯院牆了。
一路上沒碰到熟人,想來阿傑還在海邊趕海,沒來得及把他逮著大青蟹的「光輝事跡」傳開。
快到家門口時,大樹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太太,一個眼尖的老奶奶率先喊他:「阿峰啊,咋這麼快就回來了?沒趕海?」說著還伸頭瞅他手裡的空桶,詫異道:「桶咋是空的?」
「趕了趕了,」林曉峰趕緊加快腳步,「淘著個值錢的,拿去賣了,所以桶空了。您幾位慢慢聊,我急著回家!」
「哎!別急著走啊,啥值錢東西?說說唄……」
他哪敢停?
農村老太太的「情報站」可不是吹的,一停下來就得被問得底朝天,連忙頭也不回地往家跑。
越靠近家門,心裡反倒有點近鄉情怯……
明明是自己的家,可重生後的每一眼,都覺得格外親。
到了院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院子裡熱鬧得很:林母正和大嫂、二嫂圍著一個大木盆殺魚。
林母不愧是殺了十幾年魚的老手,一邊跟兒媳婦們說話,手裡的刀也沒停,刮鱗、開膛,動作乾淨利索!
大嫂和二嫂手藝差些,大多時候是聽著,偶爾應兩聲。
「……你們想想,只要阿峰能在木工廠轉正,咱全家出去都有面子!等他將來成了大師傅,把技術教給小濤他們,到時候咱家……」
聽著母親熟悉的碎碎念,林曉峰心裡暖洋洋的。
家裡老么本就受寵,加上阿公早年跟過先生,最看重讀書,到了林父這輩,雖說自己沒文化,卻逼著兒女多讀書,大哥二哥不想上學,都被硬逼著讀到小學畢業,這在附近村里少見得很。
他是家裡最小的,又能讀到初中畢業,在村里算「文化人」了,自然更受偏愛。
當然,偏愛也不是人人買帳。
眼見二嫂臉上已經露了點不耐煩,林曉峰趕緊出聲打斷:「娘,大嫂,二嫂,我回來了!」
突然的聲音把林母嚇了一跳,手裡的菜刀「哐當」掉進木盆,轉頭就罵:「你要命啊!回來不會小聲點?」
明明記憶里無數次出現過這個場景,可真真切切聽到母親的罵聲,林曉峰還是覺得眼眶發燙。
他壓下情緒,陪笑道:「這不是你說得太投入,沒聽見我過來嘛。」
「遲早被你氣死!」
「哪能啊?娘你心態這麼年輕,起碼活一百歲,到時候我給你辦百歲大宴!」
「呸,活一百歲成老妖怪了!」
「那叫福氣!大福氣!」
「哈哈,你這小子……」
看著林曉峰三言兩語就把林母鬨笑,二嫂不自覺地撇了撇嘴;
大嫂倒是笑著問:「咋回來這麼早?潮水還沒退透?」
林母也湊過來,一把扯過他手裡的空桶,往裡瞅了瞅:「不對啊,這時候潮水早該退了,咋啥都沒有?」
「運氣好,剛到海邊就撿著只大青蟹,賣了錢就回來了。」林曉峰把桶往地上一放。
林母以為是普通青蟹,又開始絮叨:「撿一隻就回來?多找找啊!這幾天是大潮,指定有不少海貨衝上來……」
「不是普通的,」林曉峰故意賣關子,雙手比了個大圈,得意道,「這麼大!快四斤重,老稀罕了!」
「四斤?那能賣……」二嫂剛開口,就被林母的驚呼打斷:「啥?四斤!?我的老天爺,這是撿著蟹祖宗了!」
林母眼睛都亮了,抓著他的胳膊就往外推,「快!趁著運氣好,再去海邊找找,說不定還能撿著!」
林曉峰無奈地扶住門框:「娘,我得去鎮上一趟,沒空再趕海了。」
這話一出,大嫂二嫂都豎起了耳朵,林母更是瞪大眼睛,語氣里滿是期待:「是廠里轉正的事定了?」
看著母親期盼的眼神,林曉峰心裡發虛,只能硬著頭皮道:「哪有這麼快?我就是去鎮上打聽打聽。」
「對對對,該打聽!」林母連連點頭,又遲疑道,「要不要買點菸酒打點一下?人家辦事都興這個……」
「不用不用!」林曉峰趕緊擺手。
他哪是去廠里?要是真買了東西,反倒露餡了,「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見他態度堅決,林母也沒再堅持:「那你自己上點心,多跟師傅走動走動。」
「知道了娘。」
他應付著點點頭,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這事說起來也狗血,他初中畢業後沒考上學校,正好趕上鎮上木工廠招學徒,他憑著阿公教的一點木工手藝,居然真讓他走狗屎運考上了!
這一年來,一直在廠里打下手,沒工資,全靠家裡補貼。
前幾天廠里擴招轉正,他沒選上,反倒是幾個吊兒郎當的學徒選上了,十七歲的年紀,氣不過,昨晚就回了村。
這事他沒敢跟家裡說?當初能進木工廠,家裡人逢人就夸,現在灰溜溜回來,哪好意思開口?
而且他沒工資,全靠家裡養,二嫂本就有意見,全靠「轉正有盼頭」才沒發作。
要是讓家裡知道他辭了工,指不定要被林父林母混合雙打。
「先瞞一陣吧,等賺了大錢,他們就不在意木工廠的工作了。」林曉峰心裡嘀咕著,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家裡一共四間臥室:父母一間,大哥二哥各一間,剩下的就是他的。
小時候他跟小妹擠一間,中間隔塊木板,後來小妹長大了,就搬去阿公阿嬤家了。
兩家離得近,抬腳就到。
他從床頭翻出一本沒用過的練習冊,還挺新。
「蟹將軍的主體用大鐵桶就行,上面的花紋用藍色顏料,管子……沒有水管,就去後山砍幾根竹子代替,還有鏡片……」
他憑著腦海里的記憶,在紙上寫寫畫畫,「差不多了,工具阿公那兒都有,不用買,就看錢夠不夠。」
寫完清單,他把床底下的大木箱拖了出來,房間裡沒柜子,值錢的東西都塞在這裡。
掀開箱蓋,把上面兩件舊衣服挪開,露出裡面的「寶貝」。
自製的炮管、彈弓,一個響螺做的螺號,還有幾個磨光滑的貝殼。
這年代沒處買玩具,全靠自己做,幸好阿公懂木工,他從小就不缺玩具,是村里孩子羨慕的對象。
他拿起那個響螺號,殼長有二十公分,通體黃褐色。
老輩人說「頭尖尾闊虎紋身,口含琥珀響入雲」,說的就是這種響螺。音色清亮,殼又薄,一吹就響,是他小時候最愛的玩具。
他在螺號殼口摸了摸,找到一根線頭,輕輕一拉,裡面掉出一捆疊得整齊的紙條——解開線,是三張紙幣,一張十元的「大團結」,兩張一元的,一共十二塊。
「加上賣蟹的九塊二,一共二十一塊二,肯定夠了!」
他滿意地把錢塞進褲兜,這可是他這一世存了十七年的私房錢,今天總算派上了大用場。
把東西放回木箱,撕下令單揣進兜里,他走到門口喊:「娘,大嫂二嫂,我去鎮上了啊!」
「哎,好!還回來吃飯不?」
「回!就去廠里看一眼,很快回來!」
說完,他推開院門,腳步輕快地往鎮上走去。
這一世的好日子,就從做「蟹將軍」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