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里到鎮上的路,林曉峰記憶里走了不下百遍,可重生後再踏上去,每一步都透著新鮮。
不是路變了,是他看路的心境不一樣了。
可這份新鮮沒持續多久,頭頂的大太陽就把他曬得蔫了。
九月的天,本該涼快點,偏偏毒得像盛夏,陽光砸在身上,火辣辣地。
「不是吧,都九月了還這麼熱,難道這會兒就開始全球變暖了?」他眯著眼瞅著天上的日頭,一邊吐槽一邊加快腳步。
按記憶里的速度,從村到鎮最少得走半小時,可這條路兩旁只有齊膝的野草,連棵能遮陽的樹都沒有。
前世他早被癌症磨得身子骨稀碎,出門要麼坐車要麼打車,哪遭過這罪?
現在這具十八歲的身體倒是抗造,可架不住太陽太毒。
他一邊走一邊瞎琢磨:「等賺了錢,高低得買輛車!就是不知道這年代能不能私人買車……聽說這會兒買車跟後世買超跑似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買車的事,腳步沒停,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鎮口。
低頭看了看自己,也就額頭出了點汗,身上竟沒覺得累。
「果然還是年輕好,這身子骨,抗造!」
比起前世那千瘡百孔的身體,現在這具鮮活的、能跑能跳的身子,簡直是老天爺給的恩賜。
「滴——!」
刺耳的鳴笛聲突然從身後傳來,伴著「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
林曉峰趕緊往路邊躲,回頭一看,是輛渾身鏽跡的老式拖拉機,正慢悠悠地開過來。
「高叔!」看清駕駛座上的人,他連忙喊了一聲。
開車的是林志高,跟林父同輩,是村里唯一的拖拉機手。
這拖拉機不是他家的,是公社的寶貝疙瘩,全村就這麼一輛,農閒時專跑鎮上拉貨。
林志高聽見聲音,下意識踩了剎車,低頭往路邊一看:「喲,是峰子啊!我說看著背影眼熟呢,又去木工廠上工?」
「不是,來鎮上買點東西。高叔你這是去送貨?」
「可不是嘛,村裡的任務,送點東西去鎮西。不說了啊,人家等著呢。」林志高說著就要擰鑰匙發動拖拉機。
林曉峰哪能放他走?走路熱死,有車坐幹嘛不坐?
他趕緊湊過去:「高叔,你去鎮西哪啊?順不順路,搭我一段唄?」
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摸向褲兜,想掏根煙遞過去,結果摸了個空,他忘都了這年代自己不抽菸。
林志高的眼神跟著他的手轉了一圈,見他空著手縮回去,眼底那點期待沒藏住,輕輕嘆了口氣:「我去鎮西的水泥廠,順路就上來吧。」
都是一個村的,沒撈著好處,順路搭一程的情分還是有的。
「那不湊巧,回來時你能不能在這兒等我會兒?」他要買的東西大多在鎮東,鎮西全是工廠,確實不順路。
林志高故作遲疑,皺著眉道:「東西多不多啊?太多了我不好跟公社交差。」
林曉峰哪能不懂他的意思,趕緊笑道:「不多,就是沉,不好拎,哪能讓你白等?回頭我給你拿兩毛錢買酒喝。」
「哎,這話說的,多大點事!」
兩毛錢一出口,林志高臉上瞬間堆起笑,「我大概一個小時後回來,就在這兒等你,你要是快,就多等會兒。」
話里沒提「要」,也沒提「不要」,意思卻明明白白。
「那太謝謝你了!我肯定準時到。」林曉峰還是挺滿意的,花兩毛錢省點力氣,值了。
跟林志高告別後,他直奔鎮中心的供銷社。
柳樹鎮供銷社不遠,紅磚牆頭上刷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日曬雨淋的,字跡都泛白了。
他其實也摸不准要買的東西在哪,記憶里在鎮上的日子,大多泡在木工廠,很少出來亂逛。
好在供銷社東西全,折騰了半天,總算拎著一小桶藍色油漆、一瓶解放牌防水膠走了出來。
「三塊錢……」他捏了捏褲兜里剩下的錢,有些心疼。
早上賣蟹的九塊二,這一下就沒了三分之一,光那桶油漆就花了兩塊五。
「這年代的油漆也太貴了!」他小聲嘀咕,本來想買防水顏料的,沒貨,只能用這個湊活,就是不知道油漆味會不會把螃蟹嚇跑……
好在剩下的錢應該夠,這年代物價總體還是低的。
下一站,他得去廢品收購站碰碰運氣,「蟹將軍」的主體,還得靠那兒的寶貝。
七拐八繞摸到廢品收購站門口,還沒進門,一股混雜的氣味就劈頭蓋臉涌過來。
林曉峰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鐵鏽的腥、陳年報紙的霉、動物皮毛的膻,還有說不清的藥草苦味,裹在溽熱的空氣里發酵,成了一種獨屬於舊物的、嗆人的味道。
「來賣東西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來,緊接著,一個老頭從碼得齊腰高的舊報紙堆里探出頭。
他敞著件灰藍色的馬褂,上面打了好幾塊補丁,裡面的白汗衫洗得發黃,領口都磨破了。
「張爺,我來淘點東西。」林曉峰趕緊道。
這年代的廢品收購站,大多只收不賣,不認識人,連門都不讓你進。
老張頭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你認識我?」
「您不認識我,我認識您!前陣子我跟北哥一起來送過廢鐵,當時你忙著算帳,沒好跟你打招呼。」
林曉峰嘴裡的「北哥」,是廠里常來送廢品的,提他准沒錯。
老張頭眯著眼想了想,點點頭:「哦,是小北啊,進來吧,想要什麼自個兒翻騰去。」
說著往旁邊挪了挪,下巴朝院子裡努了努。
院子裡堆得亂七八糟,紙箱殼摞成小山,玻璃瓶碼在牆根,幾截廢棄的鐵皮歪在地上,上面的油漆褪得只剩零星的色塊,像幅褪色的年畫。
林曉峰瞅了半天,沒找著自己要的,只能回頭問:「張爺,您這兒有廢棄的大油桶嗎?」
「油桶?」老張頭眼皮一抬,轉身往後院走,「跟我來。」
後院比前院更亂,烈日下,廢鐵堆像片小叢林!
鏽蝕的鐵盒子、盤根錯節的鐵管、扭成麻花的鋼筋,院牆根下,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大油桶。
油桶上的油漆剝落成碎塊,露出暗紅的鏽跡,有的桶蓋沒了,有的桶身凹進去一大塊,看著就年頭久遠。
「挑吧,都是廠里退下來的,裝過機油柴油,味兒大,拿回去得好好刷幾遍。」
老張頭用腳踢了踢最近的一個油桶,桶身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幾片鐵鏽「嘩啦」掉在地上。
「一個兩塊錢,不貴。」
兩塊錢確實划算,這油桶少說二十來斤重,單賣廢鐵也能值不少。
林曉峰繞著油桶轉了一圈,挨個敲了敲,側耳聽回音,最後選中一個桶身相對完整、鏽蝕最輕的。
桶壁上還能看見模糊的「安全生產」四個紅字,雖然褪得快看不清了,但勝在沒破洞。
「成,就這個。」
他指著桶,又踢了踢腳邊一根粗水管,「張叔,這根水管能不能搭給我?」
這水管粗細正好,鋸成三段,就是「蟹將軍」的三個進蟹口。
老張頭瞥了眼那根鏽跡斑斑的水管,擺了擺手:「拿走拿走,不值錢的玩意兒。」
林曉峰喜出望外,把水管塞進油桶,彎腰抓住桶沿,使勁一掀。
十八歲的力氣不是蓋的,沉重的油桶被他掀得晃了晃,接著「咕嚕咕嚕」滾到了前院空地上。
他從褲兜里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遞到老張頭手裡。
老張頭接過錢,看都沒看,隨手扔進旁邊一個糊滿舊標籤的餅乾鐵盒裡——盒子裡硬幣、紙幣混作一團,「叮噹」一聲,錢就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