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時難多了。
油桶不算重,可架不住體積大,抱在懷裡硌得慌。
林曉峰只能雙手環著桶身,一步一步往前挪,那桶油漆、一瓶防水膠早被他一股腦塞進桶里,省得另一隻手拎著費勁。
路過鎮中心供銷社時,門口排隊的人都好奇地往他這邊瞅。
一個半大小子抱著個油乎乎的大鐵桶,怎麼看都扎眼。
林曉峰硬著頭皮,在一眾「注目禮」里快步穿過,幸好供銷社門口人多眼雜,過了這條街,身後的目光就少了。
磨磨蹭蹭走了近十來分鐘,總算到了和林志高約定的路口。
老遠就看見那輛鏽跡斑斑的拖拉機,正歪在路邊等他。
「喲,你這抱的啥?味兒咋這麼沖?」林志高見他過來,趕緊下車搭了把手,剛碰到油桶就被柴油味嗆得皺了皺眉。
「廢油桶,裡面裝了點東西。」林曉峰一邊說,一邊把油桶往車斗上抬。
見林志高張嘴要問,他趕緊從褲兜里掏出早準備好的兩毛錢,塞進對方手裡:「高叔,這是之前說好的,你拿著。」
林志高捏著那兩張毛票,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咽了回去,臉上立馬堆起笑:「哎,你這孩子,跟叔還這麼客氣!以後想搭車,儘管找我!」
「那先謝過叔了,時候不早,咱回吧?」
「成!」
林志高跳上駕駛座,林曉峰也爬進了車斗。
這是輛十五匹馬力的小拖拉機,加上路面坑坑窪窪,一發動就「哐當哐當」晃得厲害,他只能攥著油桶邊緣,生怕桶里的油漆灑出來。
日頭正毒,車斗鐵板被曬得發燙,坐都坐不住。
陽光白得晃眼,沒個遮陽的地方,林曉峰後背的汗衫很快就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又濕又黏,難受啊。
總算熬到了村口,林曉峰趕緊跳下車,把油桶抱下來,跟林志高打了聲招呼,轉身就往家走。
之前還想買車開,就這路況,小轎車指定不行,得先買輛越野!起碼不會半路顛趴窩!
沒走幾步,路邊樹蔭下納涼的幾個老漢就瞅了過來,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眼神里滿是好奇。
「喲,這不是海濤家老三嗎?抱的啥寶貝疙瘩?」一個豁著牙的老漢,慢悠悠揚聲問道。
林曉峰扯了扯嘴角,喘著氣道:「張伯,哪來的寶貝?淘的廢油桶,回來有用。」
「嘖嘖,年輕就是力氣大,這鐵疙瘩沉得很,你居然能扛這麼遠!」另一個老漢咂了咂菸嘴,搖著頭感嘆。
林曉峰沒多解釋,點了點頭,重新抱起油桶,腳步蹣跚地往家挪。
好不容易挪到家門口那棵老榕樹下,他「咚」地把油桶撂在院門口的石階旁,整個人靠在冰涼的磚牆上,喘著氣:「早知道該拉輛板車去,這玩意兒比扛麻袋還累!」
院裡頭的景象和他走時差不多,林母正和大嫂、二嫂一起,把處理好的魚蝦往竹竿上掛。
林曉峰的目光剛對上林母聞聲投來的視線,就見她的眼神「唰」地落在腳邊的油桶上。
「我的老天爺!」
林母「噌」地站起身,手裡的竹夾子差點掉進盆里,幾步就跨到院門口,捂著鼻子繞著油桶轉了半圈,眉頭擰成了疙瘩:「你這抱的啥鬼東西?黑黢黢、油乎乎的,味兒比鹹魚還衝!從哪個垃圾堆里刨出來的?」
大嫂也跟著站起身,驚訝地看著那油桶:「峰子,你這是……買它幹啥?」
二嫂更是毫不掩飾嫌棄,撇著嘴陰陽怪氣:「哎喲,小叔子,你該不會是把人家廠里的油桶偷回來的吧?」
林曉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沒好氣道:「什麼偷不偷的?廢品站買的,花了兩塊錢呢!」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林母直接炸了。
「兩塊?!」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刺破耳膜,指著油桶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花兩塊錢買這麼個破鐵疙瘩?!林曉峰你個敗家仔!兩塊錢能買三斤米、兩斤肉,你倒好,買個垃圾堆里的玩意兒回來!」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那模樣,仿佛那兩塊錢是從她心尖上剜下來的。
「娘,這是做東西的材料!我不是跟你說去鎮上買材料嗎?」林曉峰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說撿的了,省得挨罵。
「材料?」林母更氣了,順手抄起牆根靠著的掃帚疙瘩,作勢就要打過來,「做啥材料要用這臭油桶?當尿桶都漏!你不是說去廠里問工作的事嗎?又在外頭搞七搞八!」
林曉峰哭笑不得,活了兩輩子,快四十的人了,居然還要被親娘追著打。
他趕緊往旁邊躲,嘴裡急著喊:「娘!別打!你聽我說完啊!」
「說啥說?今天非得打得你長記性!」林母不依不饒,舉著掃帚就要往前沖。
就在院裡雞飛狗跳的時候,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吵啥呢?大老遠就聽見你嚷嚷。」
人還沒到,聲先至。只見門口慢慢走進來個老太太,穿著件漿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笑眯眯的,精神頭十足。
正是林曉峰的阿嬤。
阿嬤一看見林母舉著掃帚追著林曉峰打,趕緊快步上前,張開胳膊擋在林曉峰身前,對著林母道:「幹啥呢幹啥呢?大白天的,娘倆鬧啥脾氣?」
「阿嬤!」林曉峰像見了救星,趕緊往阿嬤身後躲。
林母見阿嬤攔著,手裡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氣鼓鼓地指著油桶告狀:「娘,你瞅瞅!這敗家子花兩塊錢買個破油桶回來!你就慣著他吧,遲早慣得他無法無天!」
大嫂在旁邊沒吭聲,二嫂則在後面翻了個白眼,估計心裡嘀咕,說得好像你平時不慣著似的。
阿嬤沒理林母,走到油桶邊,伸出手輕輕敲了敲桶壁,「咚咚」的悶響傳出來;又彎腰湊近聞了聞,眉頭也忍不住皺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林曉峰,笑著問:「這桶是你買的?」
「可不是嘛!」林母在旁邊搶著答,「花了兩塊錢!」
林曉峰知道阿嬤最疼他,也最可能理解他,或者說縱容他,連忙半真半假地說:「奶,我買這東西回來練手的,這不我還沒說話呢,娘就逮著我一頓打!」
說著還一臉委屈的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