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朋友間的話題自然轉到了今晚買船的大事上
「哎,峰子,阿風。」
石頭黝黑粗壯的手指頭捏著粗陶碗邊,目光在阿飛和林曉峰之間打了個轉,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
「今晚上大隊裡那兩條大船,應該是你們兩家買了吧。」
阿飛剛把最後一塊油亮焦脆的羊腸塞進嘴裡,聞言得意地一揚。
「那指定的呀,大船一直都是我們兩家開,這還能讓給別人?」
他滋溜一口酒下肚,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林曉峰,「要羨慕啊,還得是峰子他們家!自己一家就買一艘大船,我家是跟另外倆叔伯合夥!到時候還要按份子分錢。」
「啥?自己買?!」六子正埋頭對付碗裡的羊肚,驚得抬起頭,「那可是一千多!你們家這手筆……太大了點吧?」
林曉峰攤了攤手,指了指阿正:「你們別光羨慕我啊?要我說啊,漁業大隊解散,最開心的應該是阿正吧,這下子不怕沒魚獲收了。」
「我靠,還把你忘了,什麼時候你們家什麼時候開的收購點阿?」
「之前沒魚獲收,現在怕不是收不過來了。」
阿正嘿嘿一笑:「我爹之前就是聽說別的村漁業大隊都要解散了,想著我們村應該也快了,正好看村里又沒人搞,這才臨時決定要弄的。」
「我靠,你們真雞賊。」
「是啊,以後就等著賺錢了。」
……
幾人說說笑笑,石頭語氣誠懇說了句:「峰子,你們家自己買大船,這擔子是不是太重了?海上的事,也說不準哪天變臉。」
連一向嬉皮笑臉的阿傑也放下了碗:「石頭這話在理。峰子,不是兄弟潑冷水,這風險太大了。我家養羊還隔三差五死一頭呢,那麼大一艘船在海上漂,變數更多。合夥雖說賺頭分薄了,可萬一折了本,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他頓了頓,下巴朝阿飛努了努,「你看阿飛家,不也穩噹噹地合夥嘛!」
阿飛連連點頭:「對!我家也就占一半的股,到時候我爹和請的船工工錢另算。這樣就算收成不好,工錢和修船的大頭有人分擔,心裡踏實。」
幾個從小一起光屁股下海、摸魚撈蝦的髮小,能直言不諱說出來也是為了他好。
林曉峰心裡一暖,端起陶碗又抿了一口火辣辣的土燒,那股熱流滾下去,驅散了些許夜晚的涼意,才慢悠悠開口:「你們說的,我們都懂,風險,是實打實擺在那兒的。」
他放下碗,「可這買船,也跟押寶一個道理。合夥,撈上來的東西,得按份子分,這船回本的速度,肯定比合夥快!」
他頓了頓,看著夥伴們若有所思的表情,咧嘴一笑。
「再說了,你們一個個的,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就我在家那地位,我就是個在旁邊搖旗吶喊的。」他雙手一攤,做了個徹底甩手的表情。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笑聲。
「哈哈哈!對對對!忘了建海叔那脾氣了!」
阿傑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他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頭!」
「就是!峰子在家,也就比海濤海波他們強點!」阿飛也笑道。
石頭憨厚的臉上也綻開笑容,那點擔憂被這實情沖淡了不少,他撓撓頭:「也是,建海叔走船幾十年,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楚。」
氣氛也重新活絡起來。
林曉峰揮揮手,鼻子忽然抽動了幾下,眼睛一亮,「哎!灶上那罐羊雜湯,香味都頂破蓋了!走走走,一人整一碗,喝完舒坦舒坦,正好去大隊部看大戲!」
眾人紛紛應好。
揭開厚實陶罐的蓋子,一股混合著羊骨醇香、薑片辛辣的濃郁奶白霧氣直衝屋頂,霸占了整個破屋。
各自舀了滿滿一大碗,滾燙的湯麵上飄著金黃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
「呼……舒坦!」
石頭捧著碗,吹開熱氣,猛灌一大口,滿足地長嘆一聲,「這湯,絕了!喝完酒來一碗,從嗓子眼暖到腳底板!峰子,你這手藝不開店,真是糟蹋了!」
「就是!以後兄弟們的伙食就指望你了!」阿傑也捧著碗,嘿嘿笑著接話。
「別硬夸哦,就這新鮮羊肉放什麼不香?」
幾口熱湯下肚,酒意被熨帖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看看外面天色已黑透,星子都亮齊了,大隊部那邊的燈火和人聲似乎更鼎沸了些。
「走走走,去晚了沒位置了。」
林曉峰一抹嘴,招呼眾人。
一行人收拾了碗筷,熄了灶膛里最後一點火星,勾肩搭背地出了破屋。
阿傑勾著林曉峰的肩膀,望著遠處大隊部透出的光亮,感慨道。
「一眨眼,你們家都要買船了。還記得小時候不?就這片曬場,咱幾個偷了家裡曬的鰻鯗,躲那破船塢後面烤,差點把王老頭的破船帆給燎著了!」
「咋不記得!」
阿飛過話,「被那老瘸子追得滿曬場跑,鞋都跑丟一隻!最後還被揪著耳朵拎回家打了一頓。」
「別說了,就你們幾個跑得快,就我被逮到了!」
「哈哈哈……」
少年時的糗事被翻出來,引起一片快活的鬨笑。
等到來到大隊部的院子,裡面早已是人山人海,汗味、劣質煙味、海腥味混在一起。
林曉峰幾人仗著年輕,在人縫裡左突右沖,總算擠到了靠近前排的林家人堆里。
林父和李叔還有幾位叔叔嬸嬸幾人站在一起,林母、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也都在。
周圍站著的也基本都是原本漁業大隊的熟面孔。
林母一眼就瞧見了擠過來的林曉峰,眉頭習慣性地一皺,嘴唇剛動,但顧及到身旁還有其他人。
到嘴邊的話又變了,「怎麼來的這麼晚?」
「這不還沒開始嗎,來這麼快幹嘛?」林曉峰在旁邊找了個位置站定後回道。
「非要最後一個來啊,都等你算了!」
「那有最後一個,這不是後面還有人嗎?」
這時李叔笑眯眯對著林曉峰,「聽說峰子在鎮上木工廠工作呢?」
沒等他回話,林母臉上飛快地堆起笑容,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
「哎呀,峰子還在鎮上木工廠跟著師傅學本事呢,還算不得工作,要等以後轉正才算。」
這話像是說給周圍人聽的,炫耀的意味十足。
李叔幾人聞言,也順著話頭笑著捧場:
「峰子是個懂事的娃!」
「跟著師傅好好學,將來也是端鐵飯碗的料!」
「建海哥,好福氣啊!兒子有出息!」
林曉峰看著一臉笑容的林母,扯了扯嘴角,希望他娘知道事情真相後還能笑得出來。
恰在此時,人群一陣更大的騷動。村支書和村長走上了前面空地的八仙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