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靠近,那光點又閃了兩下,便徹底消失了。
「沒了啊。」
王鐵柱揉了揉眼睛,
「海濤,是不是看錯了?估計是塊玻璃啥的,反了一下光。」
陳海濤沒說話,只是把船速降到最低,任由船身隨著海浪緩緩漂向那片岩壁。
他的五感比王鐵柱敏銳得多,剛才那光芒溫潤內斂,絕非簡單的反光。
這海霧島的岩壁常年受海風侵蝕,黑黢黢的,像一塊巨大的焦炭。
尋常漁民只會在外圍礁石區敲點狗爪螺、海蠣子,絕不會靠近這陡峭的岩壁。
「這地方能有啥?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王鐵柱打量著幾乎垂直的石壁,
「也就石縫裡長了點狗爪螺,個頭還不大。要不咱們別費勁了?」
陳海濤依舊沒理會他,目光死死鎖定在岩壁半山腰的一處。
那裡,一棵歪脖子樹從石縫裡頑強地鑽出來,枝葉不算繁茂,卻恰好遮擋住了一片凹陷的陰影。
「你看那棵樹。」
陳海濤終於開口,同時微調船舵,讓船頭正對著那個方向。
王鐵柱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看了半天,才「啊?」了一聲:
「一棵破樹有啥好看的?」
「樹後面。」
漁船再靠近一些,王鐵柱終於看清了。
那棵樹的後面,根本不是實心的岩壁,而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我靠!一個山洞!」
王鐵柱的聲音猛地拔高,滿臉的驚奇,
「你這眼睛是千里眼吧?這他娘的都能看見?」
他激動地拍了下船舷:
「這地方絕對沒人來過!海濤,咱們發了,指不定裡面有啥寶貝!」
陳海濤將船停穩,打量著那個海蝕洞。
洞口不大,下半截還淹在海水裡,隨著潮水起伏,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進去看看。」
陳海濤說道。
「走!」
王鐵柱向來是唯陳海濤馬首是瞻,更何況這種探險尋寶的事,他比誰都積極。
他話音剛落,手腳並用地就想往洞裡攀。
「我一個人在船上更瘮得慌,我先進!」
「嘩啦」
一聲,王鐵柱一腳踩空,半個身子直接掉進了水裡,冰涼的海水瞬間灌滿他的鞋子和褲管。
「操!」
王鐵柱狼狽地從水裡爬起來,扶著洞口的岩石,
「忘了這茬了!」
陳海濤看著他那副落湯雞的模樣,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他慢條斯理地脫下鞋襪,將褲腿卷到大腿根,才小心地踩著水下的石頭,穩穩地走進了洞裡。
山洞裡光線很暗,空氣濕冷,腳下是冰涼的海水,深淺不一。
兩人一前一後,摸著濕滑的岩壁往裡走。
走了大概十幾米,腳下的地勢開始抬高,海水漸漸只沒過腳踝,最後徹底走上了乾燥的石地。
空間也隨之開闊起來,從只能一人通行的狹窄通道,變得足以讓兩人並排行走。
又往前走了幾十米,前面隱約有光傳來。
王鐵柱精神一振:
「有亮!前面肯定是出口!」
然而,走到通道盡頭,卻是一堵石壁。
光亮是從旁邊一個更寬闊的岔洞裡透出來的。
陳海濤毫不猶豫地拐了進去。
只走了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兩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個巨大的山體內部空間,出現在他們面前。
與其說是山洞,不如說是一片被岩石山體包裹起來的袖珍海灣。
一汪碧綠清澈的海水,一片潔白細膩的沙灘。
頭頂是幾十米高的穹頂,岩石的縫隙間,有幾縷陽光穿透進來,在沙灘和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柱,讓這片幽靜的空間充滿了神聖感。
「我滴個乖乖……」
王鐵柱張大了嘴巴,半天憋不出一句,
陳海濤的心神已經沉入丹田。
無形的探查之力以他為中心,瞬間籠罩了眼前這片幽靜的水域。
下一秒,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原來水下對面還有一個隱藏洞穴,對面也有一個沙灘。
這片看似平靜的水下,好東西可真不少!
而且都是些外面海域罕見的藤壺!
他收回心神,壓下心中的激動,扭頭問王鐵柱:
「現在幾點?離退潮還有多久?」
王鐵柱掏出手機看了看,信號還挺好:
「十點半,離最低潮還有半個多小時。」
「行,那咱們等等。」
陳海濤指了指王鐵柱還在滴水的褲子:
「把你那濕褲子脫了晾晾,找個樹枝架起來,別捂出毛病來。」
王鐵柱這才感覺下半身涼颼颼的,他趕緊找了塊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大石頭,手腳麻利地脫下濕透的褲子和鞋襪,擰乾水,搭在一旁的枯樹枝上。
兩人找了片沙灘的陰涼處坐下,吹著洞裡自帶的涼風,看著眼前這片與世隔絕的景象,都有些感慨。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實在令人驚嘆。
半個多小時轉瞬即逝,洞內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原本被海水淹沒的沙灘,一寸寸地顯露出來,帶著濕潤而乾淨的氣息。
「退潮了!」
王鐵柱一躍而起,光著腳丫子就想往水裡沖。
「工具。」
陳海濤言簡意賅地提醒道。
「對對對,工具!」
王鐵-柱一拍腦門,轉身就往洞口跑,
「我去船上拿,你等著!」
陳海濤看著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搖了搖頭,目光則落在了剛從水面下露出一角的礁石上。
沒一會兒,王鐵柱就提著兩個塑料桶,扛著抄網和鐵鏟,興沖沖地跑了回來。
他剛踏上乾燥的沙地,腳步驟然一頓,眼睛瞪得溜圓,指著不遠處的水窪叫道:
「海濤,快看那是啥玩意兒?白花花的一大片!」
陳海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退潮後形成的一個淺水窪里,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物體正靜靜地趴著。
是只海蜇,而且個頭驚人。
「大傢伙啊!」
陳海濤快步走過去,拿起王鐵柱手裡的抄網,
「兜住它。」
王鐵柱趕緊丟下鐵鏟和桶,兩人合力,用大號的網兜小心翼翼地將這隻巨型海蜇罩住,然後一齊發力,抬著往岸邊拖。
「我靠,真他娘的沉!」
王鐵柱累得直喘粗氣。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大傢伙弄進一個大塑料桶里,滿滿當當,幾乎都要溢出來。
陳海濤掂了掂桶,估算道:
「起碼有七十斤。」
「七十斤?!」
王鐵柱的眼睛瞬間亮了,跟探照燈似的,
「這玩意兒值錢不?」
「野生的,市場上少說十八一斤。」
陳海濤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一網兜下去,一千多塊到手了。」
「一……一千多!」
王鐵柱的舌頭都有些打結,他興奮地搓著手,繞著水桶轉了兩圈,看那海蜇跟看金元寶似的。
潮水還在繼續褪去,露出的沙灘越來越廣闊。
王鐵柱的目光很快就被沙灘上那些黑乎乎的、蠕動的東西吸引了。
「海參!全是海參!」
他一嗓子嚎了出來,也顧不上海蜇了,拿起另一個空桶和鐵鏟就沖了過去,像個勤勞的小蜜蜂,彎腰,鏟起,扔進桶里,動作一氣呵成。
陳海濤沒管他,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隨著潮水退去,沙灘的盡頭,那片之前被他探查到異常的岩壁下,赫然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陽光正是從那裡照射進來的,將整個洞窟照得更加明亮。
原來這裡並非完全封閉,而是與外界聯通。
光線一好,洞內的景象也看得更清楚了。
王鐵柱正埋頭撿海參,無意間一抬頭,動作猛地僵住,手裡的鐵鏟「哐當」一聲掉在沙灘上。
「海……海濤……你看那牆上!」
陳海濤早就注意到了。
在那些被陽光照亮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附著著一層東西,灰白色,像無數個微縮的小火山錐。
是雀嘴藤壺!
而且個頭都還不小!
王鐵柱已經撿了滿滿一桶海參,他把桶放在一邊,又拿來一個空桶,繼續他的掃蕩大業,嘴裡還不停地念叨:
「發了發了,光這些海參,今天就發了!」
他一邊撿,一邊抬頭看那些岩石上的藤壺,撇了撇嘴,衝著陳海濤喊:
「海濤,你說這些玩意兒要不要給它撬了?看著真膈應人!我聽老漁民說,這東西生命力賊強,就算在岸上曬幾天都死不了,專門禍害船底,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海濤聽著王鐵柱那帶著嫌棄的喊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一下。
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玩意兒,在某些地方可是有的是人要。
他沒有直接反駁,有時候,事實比任何語言都有力。
陳海濤掂了掂手裡的沙鏟,對著岩壁上一個巴掌大的藤壺群落,找准根部連接處,猛地一撬。
「鏘!」
金屬與岩石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鏟柄傳回,震得他虎口一陣發麻。
那片藤壺紋絲不動。
「嘿,還挺倔。」
陳海濤換了個角度,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鏟柄上。
嘎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響,一整塊灰白色的「岩石」被撬了下來,掉在沙灘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
王鐵柱還在那邊像個尋寶的土撥鼠,吭哧吭哧地撿著海參,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陳海濤沒打擾他,低頭幹活。
只撬了十幾下,手腕就傳來一陣酸脹感。
這小沙鏟受力面積太小,用起來太費勁。
他把沙鏟一扔,走過去,從王鐵柱丟下的工具里抄起了那把更大的鐵鍬。
果然,好使多了。
鐵鍬的刃口更寬,力量傳導更直接。
每一鏟下去,都能帶下一大片「小火山」,砸在桶里,發出「哐啷哐啷」的悶響。
洞裡的三個大塑料桶已經滿了兩個半。
一個是那隻七十斤的巨型海蜇,半透明的膠質物擠占了所有空間。
另外兩個,則堆滿了王鐵柱的戰利品——黑乎乎、肉滾滾的海參,個頭一個比一個喜人。
陳海濤手上的動作不停,最後一個空桶里的藤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上漲。
沒多久,王鐵柱終於把他負責區域的海參掃蕩一空,直起酸麻的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把滿滿一桶海參拖到陳海濤旁邊,看著陳海濤桶里那些「膈應人的玩意兒」,又看了看空無一物的沙灘。
「海參沒了,我去把這些先搬回船上,不然等會兒漲潮了就不好弄了。」
「行,快去快回。」
陳海濤頭也不抬,手裡的鐵鍬揮舞得更起勁了。
王鐵柱應了一聲,一手提著一個裝滿海參的桶,另一隻手拖著那個裝海蜇的巨型桶,步履沉重地朝著來時的洞口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陳海濤獨自一人,在這片被陽光分割的幽靜空間裡,重複著機械的動作。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手臂的肌肉開始發出抗議的酸鳴。
但他沒有停。
他心裡的帳算得比誰都清楚。
這些在別人看來毫無價值,甚至有些噁心的附著物,才是今天最大的寶藏。
很快,王鐵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提著兩個空桶。
「海濤,都弄上船了。你歇會兒,我來!」
他把桶一放,就要去搶陳海濤手裡的鐵鍬。
「別愣著,一起干。」
陳海濤側身讓開,用下巴指了指另一片岩壁。
「這邊還有。」
「好嘞!」
王鐵柱拿起沙鏟,學著陳海濤的樣子,也開始跟岩壁上的藤壺較勁。
他幹得熱火朝天,嘴上也沒閒著。
「海濤,這玩意兒看著多,撬回去咱也吃不完,要不……我拿點給我大伯嘗嘗鮮?」
王鐵柱問得有些小心,手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陳海濤的鐵鍬在空中頓了一下。
他這才反應過來。
兩人搭夥出海這麼久,賺的錢都分了,可王鐵柱好像還真沒往他大伯家送過什麼像樣的漁獲。
這小子,一門心思跟著自己干,把最親的親戚都給忽略了。
「光送這個不夠。」
陳海濤的聲音很平淡。
「再裝點海參帶回去,那東西滋補,你大伯年紀大了,吃那個好。」
「別別別!」
王鐵柱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海參太金貴了,我拿點這藤壺,讓他老人家嘗個新鮮味兒就得了,解解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