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依舊努力地在解說。
「大家看，我們這個蝦干，真的是純野生的，個頭大，肉質緊實，還是在漁船上曬乾，味道特別鮮……是真正的深海味道……」
與他樸實的介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那上面的言辭，比塗汐語發來的截圖還要惡毒，還要不堪入目。
「還在這兒吹呢？臉皮是城牆做的吧？」
「主播讀一下彈幕啊，裝什麼看不見？心虛了？」
「666一斤，你怎麼不去搶銀行？哦對，搶銀行沒這個來錢快。」
「我已經舉報了，涉嫌價格欺詐，大家動動手指，把這種黑心主播封了！」
「我賭一包辣條，這主播今天要是能賣出去一單，我直播倒立吃屎！」
「樓上的別衝動，萬一真有冤大頭呢？」
「哈哈哈，就這長相，還學人直播帶貨，回家種地去吧，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陳海濤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一股火氣從胸口直衝腦門。
他能清楚地看到，大哥在念解說詞的時候，眼神時不時地瞟向彈幕區，每一次，他的嘴角都會不自然地抽動一下，臉色也更白一分。
但他還在堅持。
像一個孤軍奮戰的士兵，面對著潮水般湧來的惡意，依舊挺直了脊樑，守護著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
陳海濤心裡一陣發酸。
大哥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勤勤懇懇，哪見過這種陣仗。
這些惡毒的評論，對他就如同一把把無形的刀子，刀刀見血。
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嫂子塗汐語打來的。
陳海濤劃開接聽，還沒等他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塗汐語帶著哭腔的、壓抑著的聲音。
「海濤……你……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嫂子。」
陳海濤的聲音沉穩，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你先別急，跟大哥說，讓他下播吧，別播了。」
「他不停啊！」
塗汐語的聲音里滿是焦急和心疼，
「我讓他別播了，他說不行，說這是你交代的任務，一定要完成。那些人罵得太難聽了，海濤，我怕他受不了……我們……我們不賣了行不行？這東西我們自己吃，不賣了……」
「嫂子，你聽我說。」
陳海濤打斷了她，
「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你先冷靜一下，我們想辦法解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塗汐語壓抑的抽泣聲。
「那……那怎麼辦啊？」
她六神無主地問，
「要不……要不我們免費送吧？送一些給別人嘗嘗，他們嘗了味道，覺得好，肯定會回來買的！我們的蝦幹這麼好，他們就是不識貨！」
這是最樸素也最直接的想法。
陳海濤心裡明白，嫂子的提議並非全無道理。
「嫂子，你的想法沒錯，好東西要讓人嘗到才知道。但是，不能誰都送。」
「為什麼？」
塗汐語不解。
「我們要做的是高端海產，目標客戶是那些有消費能力，並且追求生活品質的人。如果我們在直播間裡搞免費大派送，來的都是圖小便宜的，就算他們嘗了覺得好吃，又有幾個捨得花六百多塊錢來買？我們不僅白白虧了東西，還找不到真正的目標客戶，更會把我們這個產品的定位拉低，以後再想賣高價就更難了。」
陳海t濤的解釋清晰而冷靜，像一盆涼水，澆熄了塗汐語心頭的焦躁。
「那……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她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陳海濤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大腦在飛速運轉。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有。」
「嫂子，你跟大哥說，這幾天，什麼都不用改，直播照常開，蝦干就按666一斤的價格掛著，繼續賣。」
「啊？」
塗汐語愣住了，
「還……還這麼賣？那一單都賣不出去，不是白白讓人罵嗎？」
「嫂子，你信我。」
陳海濤說道，
「這年頭，黑紅也是紅。雖然我們一單沒賣出去，但是你沒發現嗎？大哥的直播間已經聚集起人氣了，雖然都是罵我們的，但熱度已經有了。這就是第一步。」
聽著陳海濤鎮定的聲音，塗汐語混亂的思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漸漸平復下來。
「海濤，你……你到底想怎麼做？你跟嫂子說明白，我心裡好有個底。」
「好。」
陳海濤掐滅了菸頭，開始詳細解釋他的計劃。
「我們現在的問題，不是蝦干不好，而是價格太高，高到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預期，所以他們才會覺得我們是騙子，是黑心商人。光靠嘴巴解釋，是沒用的，我們必須拿出行動，讓他們自己改變看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所以，大哥這幾天的直播，目的不是賣蝦干，而是繼續維持這個『天價蝦干』的話題熱度，把直播間的人氣穩住。人越多越好，罵得越凶越好。」
「然後呢？」
塗汐語追問。
「然後，等過兩天風浪小了，我出海去弄一批最好的梭子蟹回來，做成紅膏嗆蟹。」
陳海濤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到時候，我們在直播間裡把紅膏嗆蟹掛上去，定價188元一隻。」
「188一隻的嗆蟹？」
塗汐語吸了口涼氣，這個價格同樣不便宜。
「對。」
陳海濤解釋道，
「我們的嗆蟹品質絕對值這個價。而且相比於666一斤的蝦干，188一隻的頂級紅膏嗆蟹，更容易讓高端消費者接受。這就像一個鉤子。」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陳海濤話鋒一轉，
「我們推出一個活動：凡是購買188元紅膏嗆蟹的顧客，我們就免費贈送一兩（50克）我們這個價值666元的深海紅蝦干。」
塗汐語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她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陳海濤繼續說。
「你想想，這樣一來，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第一，我們通過188元的嗆蟹，精準地篩選出了我們的目標客戶，願意花這個錢買一隻螃蟹的人，才有可能成為我們蝦乾的潛在買家。第二，對於這些顧客來說，他們是花錢買了物有所值的嗆蟹，然後『白得』了價值不菲的蝦干贈品，心裡會覺得占了便宜，非常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