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滄水城的喧囂被濃重的霧氣一寸寸吞沒。
陸澤與江雨晨在城南一條偏僻小巷的盡頭匯合。
兩人皆是灰布勁裝,洗得發白,衣擺沾著塵土,面容疲憊,肩頭還殘留著水汽凝成的細露。
遠遠看去,不過是兩個奔波了一日的落魄散修。
「怎麼樣?」
江雨晨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巷口。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卻有一層洗不掉的滄桑,即便收斂了氣息,那股骨子裡的警覺依舊讓他與周遭的昏暗格格不入。
陸澤指尖在腰間儲物袋上輕輕摩挲,微微頷首:「和你打探的差不多。城裡確實在修一座大廟,對外說是祭祀水神、保佑水運。但動工的工匠,全是強行抓來的壯丁。」
他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唯獨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冷靜得發亮,像深冬的湖水。
「我也問了幾個碼頭的船夫。」
江雨晨眉頭微蹙,「最近城裡時常有人失蹤——無依無靠的凡人、低階散修,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被盯上,就再沒回來過。」
「抓人的是一群黑衣修士,身邊還跟著不少被收買的底層散修,手段狠辣,沒人敢反抗。」
兩人交換著打探來的消息,眼神愈發凝重。血魂教借修廟之名行見不得人之事,已非猜測。
「我還遇到一個小女孩。」
陸澤頓了頓,「躲在碼頭貨箱後面,哭得厲害。她說她姐姐昨天被人抓去了工地,說是去做飯。」
江雨晨眼中怒意一閃,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做飯?怕只是個由頭。今晚就去工地走一趟。」
夜色漸深,滄水城沉入死寂。唯有城南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錘擊聲與斷斷續續的呵斥。
陸澤與江雨晨收斂氣息,貼著屋檐與牆根,無聲無息地向城南摸去。
建築工地位於一片被清空的荒地,四周豎起高牆,像一隻伏地的巨獸。
牆外點著火把,幾個黑衣修士守在入口處,腰間懸著血魂教的暗紅令牌。牆內燈火通明,將大片工地照得如同白晝。
兩人潛伏在牆外陰影中,屏息觀察。
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廟宇已初具輪廓。
從外面看去,飛檐斗拱、朱漆描金,樑柱上刻著祥雲瑞獸的紋樣,正門上方一塊燙金匾額高懸,上書「鎮水安瀾」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頗有些莊嚴氣派。
可當目光穿透燈火,落在那敞開的大殿深處時,一切冠冕堂皇的表象便轟然碎裂——
殿內沒有佛像,沒有神龕。
正中央的蓮台之上,端坐著一尊三頭六臂的巨大魔像。
通體暗紅,面目猙獰,六隻手臂各結詭異法印,每根手指都如枯骨般嶙峋。
正中那顆頭顱微微低垂,三隻眼睛以三角之勢嵌在面上,眉心處的豎瞳半開半闔,仿佛正俯瞰著腳下螻蟻般的眾生,嘴角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透著說不出的詭譎與殘忍……
魔像周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脈,又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令人窒息的魔氣,讓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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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目光驟縮,
這哪裡是什麼水神廟,分明是供奉三手魔神的魔窟!
但他心寒的是工地上的眾生百態:
靠外圍的,是那些衣衫襤褸的凡人壯丁。
他們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佝僂著背,像牲畜一樣被驅趕著搬運巨石與木料。
有人腳下打滑摔倒在地,沉重的石塊砸在腿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人卻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蜷縮著發出微弱的呻吟。
監工的黑衣修士路過,抬腳便踹:「裝什麼死!起來!」
往裡去,是大批身著各色破舊道袍的低階散修。
有人雙手結印,吃力地御物搬運巨木,靈力時斷時續,額頭上青筋暴起。
有人半跪在地基旁,掌心貼著地面,維持著禁制符文的光芒,面色慘白如紙。
一個年輕的散修靈力耗盡,整個人癱軟在地,口鼻溢血,雙眼卻還死死盯著前方尚未完成的符文。
不是他不想停,而是停下來,等待他的會比死更難受。
監工的鞭子帶著的魔氣抽下來,皮開肉綻間,那人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又強撐著爬起來,顫抖著雙手繼續施法。
而在工地最深處,靠近大殿基座的地方,還有另一批「人」。
他們沉默得可怕。
約有二三十個身影排成整齊的隊列,搬運著沉重的石塊,動作僵硬而機械,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
他們的衣衫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有的肢體已經扭曲到詭異的角度,手臂反向彎折,膝蓋朝後凸起,卻仍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移動。
走近些看,能發現他們眼眶空洞,沒有焦點,嘴唇乾裂發黑,面色灰敗如死灰。
他們不說話,不喘息,不流汗,不會疲憊,不會疼痛,只是一遍遍重複著搬運動作,像被人提線的木偶。
——傀儡。
陸澤瞳孔微縮,握著牆頭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這些人不是被抓來的壯丁,而是被活生生煉製成傀儡的修士與凡人。
魂魄被抽離,意識被抹去,只剩軀殼為血魂教驅使,直到徹底散架。
江雨晨也看見了。他喉結微動,強壓住胸腔里翻湧的怒意,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流:「他們把活人煉成傀儡……」
「活人會跑、會叫、會死,傀儡不會。」陸澤眼神愈發冰冷,「修這種魔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聽話的苦力越多越好。」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不能再等了。
「動手吧。」陸澤沉聲道,「先把能救的人救出去。」
江雨晨點頭。兩人同時縱身,無聲翻過高牆,落地時連灰塵都沒驚起。
門口的守衛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兩人從身後近身,頸骨被乾淨利落地扭斷。陸澤與江雨晨動作極快,一左一右,將牆內側的幾處暗哨依次清除,全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所有人聽好了——」陸澤提氣,聲音裹著一絲靈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壯丁與散修耳中,「往南面牆缺口跑,不要回頭!」
工地上一片死寂般的驚愕。
凡人們最先反應過來,扔下手中的石塊和木料,踉踉蹌蹌地朝南牆奔去。
有人跑了幾步又回頭,想拉上身邊走不動的同伴,被另一個人拽著胳膊拖走:「快走!別回頭!」
那些被逼著施法的低階散修愣了一瞬,眼中灰敗的神色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隨即咬著牙收起法術,轉身就跑,有人邊跑邊咳血,卻半步都不敢停。
而在大殿基座旁,那些灰白色的傀儡依舊保持著整齊的隊列,機械地搬運著石塊。
他們聽不見,看不見,不會跑,也不會逃。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那永無盡頭的勞作。
監工的黑衣修士們終於反應過來,紛紛拔出兵器,嘶聲大喊:「有人劫場!攔住他們!一個都不許放跑!」
「我看誰敢攔!」
陸澤踏前一步,兩柄雷電飛劍自袖中激射而出,劍身上雷弧跳動,藍白色的電光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
飛劍嗡嗡震顫,散發出的雷霆之力至剛至陽,讓那些習慣了陰邪魔氣的黑衣修士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周圍的水靈氣開始瘋狂匯聚。
陸澤雙手結印,一頭碧水靈鯊在他身側緩緩凝形——通體幽藍,半透明的水流包裹著流線型的軀幹,巨口大張,滿口森白的尖牙層層疊疊,每一顆都泛著凜冽寒光。
它無聲地張合著巨顎,濃烈的殺意從那雙沒有瞳孔的幽藍眼瞳中傾瀉而出,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面前的敵人撕成碎片。
「今天,你們的死期到了!」
江雨晨翻手祭出一桿長槍,槍身通體銀白,槍尖寒光凜冽,一出手便帶起一陣狂風,槍風如龍,呼嘯著掃過全場。
兩人並肩而立,一左一右,橫攔在逃亡的人群與黑衣邪修之間。
身後,是凡人們跌跌撞撞奔逃的腳步聲,是散修們劫後餘生的喘息與哽咽,是那些傀儡永不停歇的機械搬運動作。
面前,是數十個面色陰狠的黑衣修士,是血魂教在這座城裡紮根多年的黑暗勢力。
可他們沒有退後一步。
陸澤周身雷電環繞,碧水靈鯊蓄勢待發,目光冰冷地掃過每一個敵人。
江雨晨長槍指地,槍尖微微震顫,殺意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兩個人,兩道身影,在燈火通明的工地上,在猙獰的三頭魔像俯視之下,站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壘。
無所畏懼,無可匹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