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越州城,早已進入全面備戰狀態。
城防禁制全開,五色光幕籠罩整座城池,流光溢彩間透著肅殺之氣。
修士往來匆匆,甲冑鏗鏘,戒備森嚴,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與壓抑。
可在這般緊繃的氛圍里,陸澤與江雨晨反倒得了片刻清閒。
夜色漸深,據點露台之上,江雨晨早已擺好兩壺靈釀,幾碟小菜。
酒是邊境常見的烈酒,入口辛辣如刀,後勁卻綿長醇厚。
菜是尋常的滷味,靈魚,糕點,談不上精緻,卻別有一番煙火滋味。
晚風拂過露台,帶著幾分邊境獨有的清冽,吹得兩人衣袂輕揚。
遠處城防禁制的光芒隱隱閃爍,將天邊染成一片幽藍,反倒更襯得這一方天地靜謐安寧。
歷經滄水城生死一戰,兩人早已褪去剛相處時的疏離與試探。
彼此眼底都帶著生死與共的熟稔。
那是同歷兇險、並肩殺敵後才會有的默契——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足以傳遞千言萬語。
「歸海兄弟,來,喝一杯。」江雨晨率先舉杯,唇角微揚,笑意溫和。
月光灑落,映出他那張俊秀至極的面容——唇紅齒白,眉眼間既有少年人的勃勃英氣,又帶著幾分瀟灑不羈。
即便身處邊境貧寒之地,他周身那股從容灑脫的氣質也絲毫不減,仿佛無論何種境遇,他都能笑著飲下一杯烈酒。
陸澤落座,接過酒盞,指尖摩挲著瓷盞邊緣,垂眸看著盞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他的五官並不驚艷,卻十分耐看,眉目間沉澱著從底層一步步攀爬而來的堅毅與沉穩。
此刻,他看著眼前這位並肩作戰過的夥伴,心中微動,終是放下了最後一絲顧慮。
他仰頭飲盡一盞烈酒,烈酒入喉如一條火線燒過胸膛。
他抬眸看向江雨晨,目光坦然,語氣誠懇:「雨晨兄,今日我們把酒交心。我一直未曾相瞞——實則我不叫江歸海。」
江雨晨執酒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並無惱怒之色。
那雙明亮的眸子只是靜靜看著他,放下酒盞,唇邊那抹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認真傾聽的神情。
「我本名陸澤,來自萬澤宗。江歸海,是我行走邊境時所用的化名。」
陸澤緩緩開口,將自己的過往和盤托出。
從宗門一介無名外門弟子起步,無依無靠,只能靠日夜苦修彌補根基差距。
養靈魚,育靈獸。
斬邪修,除內奸。
玄陽穀,退鬼修。
巡礦場,滅魔修。
集齊靈物,築基成功
躋身內門。
築基之後更是經歷頗多,斬殺邪修,魔修,二階妖獸不計其數。
築基秘境面對生死危機,悍不畏死。
拿下宗門大比魁首,最終得金丹真人青睞,成為親傳弟子。
他沒有刻意渲染艱辛,語氣平淡如水,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可寥寥數語間,那份從底層一步步攀爬、在無數白眼與輕視中殺出一條血路的不易,依舊讓江雨晨動容。
沒有家族依仗,沒有旁人扶持,全憑一己之力,殺出一條登頂之路!
這般心性與毅力,放在整個南疆,都堪稱難得,日後前途無法限量。
那些攪動風雲的大能哪個不是橫推一代,戰力卓絕,表現逆天的。
機緣和努力缺一不可。
「陸澤兄,真英雄也!」
江雨晨舉杯,眼中滿是真心讚許,沒有半分嫉妒,只剩純粹的敬佩。
他嘴角重新漾起那抹標誌性的笑意,眉眼彎彎,俊秀的面龐在月光下更顯清朗,「能從外門一路走到金丹親傳,這份本事,我江雨晨實在服。」
隨即,他也敞開心扉,坦誠自己的來歷:
「我並非南疆人士,實則來自東海。家族是東海二流修仙家族,族中尚有三位金丹長輩坐鎮,雖比不上你們萬澤宗這等大宗門,也算安穩。」
他晃了晃酒盞,笑意里多了一絲沉重,「我兄長江雨風,年前來這邊境歷練,自此音訊全無。我一路追尋他的蹤跡,才到了此處。」
說到兄長時,江雨晨眼底閃過一絲憂色,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很快又仰頭飲盡一盞,將那抹擔憂連同烈酒一同咽下。
過往種種,兩人盡數坦誠,沒有隱瞞,沒有猜忌,更沒有試探。
江雨晨不在意陸澤是萬澤宗金丹親傳的尊貴身份,陸澤也不在意江雨晨的東海家族背景。
他們只認彼此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情誼——那是在屍山血海中結下的信任,比任何身份地位都來得真切。
江雨晨笑著晃了晃酒盞,隨口說道:「說起來,陸澤這個名字平實了些,反倒你化名江歸海,暗含百川歸海、萬流朝宗的大道真理,頗有深意。」
他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打趣道,「看來到頭來,你與我東海,倒是有著不解之緣。」
江雨晨頓了頓,神情認真了幾分,目光灼灼,「日後戰事了結,你定要隨我去東海看看,領略一番東海壯闊。屆時我帶你嘗遍東海海鮮,看盡萬里碧波。」
聽聞「東海」二字,陸澤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酒液在盞中輕輕晃蕩。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眉眼靈動、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女子——簡薇。
當初分別,她遠赴東海歷練,至此已過去許久,他實在忙碌,還不曾去尋簡薇的消息。
不知她如今修為幾何,是否安然無恙,是否還在茫茫東海之中,追尋著自己的大道,是否偶爾也會想起……
他搖了搖頭,將那一縷思緒輕輕按下。
過往的情誼,對親友的牽掛,對未來的期許,盡數化作心底一縷綿長思緒,融進了手中這盞烈酒之中。
陸澤收斂心神,抬眸看向江雨晨,眼中滿是堅定,舉杯相碰:「好!日後必定前往東海,一言為定!」
兩隻瓷盞輕輕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在靜謐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餘音在晚風中悠悠散去,像是為這份承諾敲下的第一個註腳。
「來,干!」
兩人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燒出一腔熱血,也燒亮了彼此眼底的笑意。
晚風依舊輕拂,酒意微醺。沒有身份隔閡,沒有出身差距,唯有兩個歷經生死的少年人。
在備戰的緊繃歲月里,結下了最純粹的兄弟情誼,也將對未來的期許與憧憬,盡數藏進了這一杯烈酒之中。
露台之外,越州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余城防禁制的光芒徹夜不熄,靜靜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而在這方寸露台之上,兩個少年把酒言歡,笑談生死,仿佛世間所有的兇險與未知,都敵不過此刻這一杯酒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