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天樞海域，南部。
潮生城、望鯨城，北斗星海盟的兩處產業重地。
隔著百裏海面遙遙相望。
這一日，海先變了顏色。
先是望鯨城外的近海，一夜之間泛起濃黑，像是有人把整片墨汁傾進了海里。
海水稠得發亮，浮著死魚、斷桅、碎船板，海風裡卷著一股腥甜的腐氣，聞之欲嘔。
再是潮生城。
城頭瞭望的修士最先看見——海天相接處，浮起一道白線。
那白線越來越高、越來越近，終於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白鱗，貼著海面漫了過來。
所過之處，海浪船隻統統被凍結！連幾隻掠海而過的海鳥，都啪嗒啪嗒砸落下來，摔成一地冰碴。
「妖潮——是妖潮！！」
銅鑼聲、傳訊符的爆鳴聲、哭喊聲，幾乎在同一刻炸響。
而後，海面裂開。
一座黑黢黢的「小山」，自深海之中緩緩拱起。
九座嶙峋的峰巒，一線排開，甲殼如墨，紋路如鐵！
那哪裡是山，分明是一頭巨黿的背甲！
它一步一步，踏著淺灘登上岸來，每一步落下，腳下礁石都碎成齏粉，海水倒灌，掀起十丈黑浪。
另一側，白鱗翻卷。
一條通體雪白的巨蟒破浪而出，蛇首探入雲中，半截身子還沉在海里。
它只是隨意一掃尾，望鯨城那面數丈厚的城牆，便轟然塌了半幅。
「大妖玄黿！是玄黿！」
「還有陰蟒……金丹後期大妖！！」
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卻抖得不成調。
一頭三階中期的玄黿。一條三階後期的陰蟒。
望鯨城的護城大陣亮起一層薄薄的青光，如紙一般，被玄黿一頭撞碎。
港口、坊市、酒樓、船塢……那些日夜燈火通明、日進斗金的地方。
在兩頭大妖腳下，成了一片一觸即潰的沙盤。
陰蟒張口一吐，寒氣如刀，半座望鯨城瞬間冰封。
玄黿張口一吐，黑水如墨，沿著街巷漫開。
黑水流過之處，修士的護體靈光滋滋作響，轉瞬蝕穿，血肉消融，連骨頭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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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滿城修士，只剩這一個字。
可往哪裡逃？
潮生城頭，一名築基修士死死扒著女牆，指節泛白。
半個時辰前，他還站在這兒，看著望鯨城方向的火光，只當是一場尋常海患。
直到那頭玄黿轉過身來，朝他這邊，慢悠悠地走了幾步。
「救、救命……」
身邊有人哭著往後縮，卻發現自己兩條腿早已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高天之上，一道洪亮的聲音壓下：
「星海盟南部坐鎮，晏潮在此——結陣！」
數道身影騰空而起。
一名金丹後期大真人居中，八名金丹中期修士列陣四周。
三十六柄飛劍齊出，劍光連成一片青色的網，罩向玄黿。
那是天樞南部兩座仙城，能拿得出的最強戰力。
石岩眼睛一亮，幾乎要喊出聲來。
然後——
玄黿只是抬起了頭。
一隻黑漆漆的巨爪，自雲端探出，不偏不倚，按在了那片劍網之上。
嗤。
沒有劍鳴，沒有爆響。
三十六柄飛劍，連同那八名金丹中期修士，化作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晏、晏潮真人！！」
金丹後期的晏潮真人拼死催動法寶，一層又一層霞光護住全身，轉身便走。
玄黿的巨爪，只是又往下壓了一寸。
那位坐鎮南部的大真人，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全，便被連人帶寶，按進了礁石里。
石岩癱坐在城頭。
他看見腳邊那些修為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前輩，一個個面無人色，有的已經哭了出來。
天塌了。
真的塌了。
……
就在滿城絕望之際。
「吼——！」
一聲龍吟，自九霄之外傳來。
那龍吟不是蟒蛟之聲，而是純粹的、古老的龍吟，裹著風雷之音，滾滾而來。
雲層為之翻卷，海面為之倒卷，連兩頭大妖的動作，都僵了一瞬。
石岩猛地抬頭。
天上，什麼也沒有。
只有那一聲龍吟，還在天地間迴蕩。
下一刻，天穹裂開一線。
一隻青金色的龍爪，自雲中探出。
爪有五趾，鱗如青金，指甲森然，足足有半座潮生城那般大。
它不疾不徐地落下，朝著那頭玄黿，壓了下去。
玄黿仰頭髮出一聲咆哮，背甲上九座峰巒盡數亮起，一層厚重的黑光，如鐵壁般升起。
「噗！」
那黑光，像一層薄冰，碎了。
龍爪毫無阻滯地按在玄黿背上。
「咔嚓——！」
九座峰巒，一峰一峰，崩碎開來。
玄黿那龐大如山的身軀，被硬生生按進了地里，四足深陷，海水倒灌，掀起百丈高的浪牆。
「我的天……」
城頭一片死寂。
石岩喉嚨發乾。
他記得清清楚楚——方才晏潮真人那一劍，劈在玄黿背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而如今，那隻龍爪，連一絲法術的靈光都沒有。
就這麼樣，把那頭三階中期的金丹大妖，壓得動彈不得！
陰蟒仰天嘶吼，泛起海浪。
它那雪白的蛇首猛地探出，蛇信吞吐，一片森寒的氣息自周身湧出。
方圓數十里的海面咔嚓咔嚓地結起冰來，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上岸，爬上城牆。
而那頭被按在地上的玄黿，也拼死張開了口，一口濃黑如墨的水，蓄勢欲吐。
兩頭大妖，天賦神通，齊出。
也是這一刻——
半空之中，一道青藍黃三色霞光，終於自雲端垂落。
霞光之內，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他青衣負劍，眉目沉靜，氣息平和得就像來海邊散步的尋常散修。
只有他手中多了一把劍。
那是一柄比尋常飛劍寬長許多的巨劍，配著黑金劍鞘，鞘身刻滿法紋。
劍，尚未出鞘。
可它只是被握在手裡，方圓百丈的空間，便已開始震顫。
一股鎮壓生靈的恐怖力場，如無形的山，壓了下來。
陰蟒口中，那片蔓延上岸的冰層，寸寸崩碎。
玄黿喉間，那口蓄勢欲吐的黑水，生生被壓回了腹中。
兩頭大妖，一個哆嗦。
天賦神通，再也放不出來。
半空中的身影，只是淡淡開口，吐出一個字：
「鎮！」
狂瀾劍出鞘。
沒有劍光沖天，沒有雷霆炸響。
一道墨色的劍意，無聲無息地鋪開，如同一片沉沉的、望不見底的海。
那頭三階後期的陰蟒，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龐大的蛇軀便自首至尾，化作漫天冰屑。
那頭三階中期的玄黿，背甲再碎，頭顱垂下，再無聲息。
摧枯拉朽。
快得，像是隨手拂去兩隻落在衣上的飛蟲。
潮生城頭，鴉雀無聲。
成千上萬的修士仰著頭，怔怔地望著那兩道橫亘海上的巨大屍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久，不知是誰，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嘩啦一聲，滿城跪伏。
「那是誰！是元嬰真君嗎？？」
「是江歸海！是那位得狂瀾劍君傳承的江歸海真人！！」
有人認出那柄墨色巨劍，聲音都在發抖。
歡呼如潮，衝上雲霄。
可就在這時，海面之上，那片濃黑的水裡，翻湧出密密麻麻的妖影。
兩頭大妖的部眾，數千頭低階海妖，正貼著水面，朝潮生城撲來。
半空中的身影，卻連頭也沒回。
他隨手一拋，一隻紫金色的小蟾，落在城頭女牆上。
那小蟾不過巴掌大小，渾身雷紋。
下一刻，它仰頭，鼓腹，張口。
「嗡——！」
一片紫金色的雷海，自它口中噴涌而出，橫掃海面。
數千頭海妖，連慘叫都沒能拼齊，便在雷海之中化作焦炭、化作飛灰，隨波散去。
「又是一隻金丹……大妖？！」
城頭修士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
風波平息。
星海盟的修士匆匆趕來，為首的是一位金丹中期長老，見了陸澤，恭敬得連腰都彎了下去。
「多虧真人出手相救，星海盟上下感激不盡！」
他雙手捧上一枚令牌：
「這是盟中貢獻令牌。真人此番救下兩城、除去兩妖，按盟規，記貢獻點四萬。」
「憑此令牌，盟中任何仙城，皆可支取靈材、丹藥、海圖、船隊。」
陸澤接過令牌，隨手納入袖中。
他緩步飛到兩頭大妖的屍身所在的地方。
掌心一翻，兩顆妖丹破體而出，落入他手中。
一顆漆黑如墨，一顆瑩白如霜，皆是一枚三階中品，一枚三階上品。
「兩枚妖丹，我收下有用，其餘你等隨意處置。」
他淡淡道。
那長老連聲稱是，哪裡敢有半分異議。
半日後。天樞南部的海面上。
一艘三階飛舟破浪而行，朝著天璣海域的方向。
舟上，裴鳳璃支著下巴，終於忍不住開口：
「怎麼，安分了半年，就忍不住要出手試試？」
陸澤笑了笑。
「這半年，我將真龍之血煉化大半，肉身晉級三階頂級……」
「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試試這具肉身強度，究竟強到了什麼地步。」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的海天。
「正好撞見那兩頭妖，便試了試。」
裴鳳璃怔了怔，隨即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三階中期、三階後期兩頭大妖，在你眼裡，倒成了試金石。」
她心裡卻明白。
不動用一絲法術，不催動一道神通，僅憑氣血所化的青龍虛影，便將兩頭金丹大妖按在地上——
這樣的肉身，整個東海，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飛舟乘著海風，一路向北。
陸澤立在船頭，望著不斷後退的海面，忽然輕嘆一聲。
「怎麼了？」
裴鳳璃問。
「離開天璣海域，快三年了。」
他輕聲道。
三年。
從元水靈府，到彩雲仙城，到百花谷，到太玄劍宗——他一步一個腳印，從南疆輾轉而來，如今又要回去。
也不知，那些故人，如今都怎麼樣了。
簡家老祖，簡師，簡薇，宋前輩……
還有自己的小徒弟……
白秋盈。
他走的時候，那丫頭才剛築基成功，紅著眼眶，送他離開。
「師尊，秋盈會乖乖修煉，等你回來！」
如今，也不知小丫頭過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