餌料繼續下沉。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
七十米水深，那群大魚進入了感知範圍。
陳帆屏住了呼吸。
感知中，一條體型最大的金槍魚——大約一百斤——正在餌料的下遊方向緩慢遊動。
它的感知信號比其他魚更亮，遊動軌跡也更加獨立，不像小魚那樣成群結隊。
飛魚在七十米水深的位置開始擺動。
活餌的掙扎頻率在水中傳播出去，像是一種信號。
此時，另外一條體型更小的金槍魚注意到了活餌。
它從下遊方向轉了過來，朝著飛魚的位置游去。
速度不快，但很穩——金槍魚在攻擊前會有一個觀察階段，確認獵物的大小和狀態。
它在飛魚周圍繞了半圈。
然後加速。
感知中，那個信號瞬間變快，朝著飛魚沖了過去——
竿尖猛地一沉。
線輪瞬間瘋狂轉動，刺耳的蜂鳴聲在甲板上炸開。
陳帆的雙手被巨大的拉力拽得向前一傾，差點沒握住釣竿。
"中魚了！"周大壯大喊。
"別硬拉！"林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他預想的更急促，"放線！讓它跑！
金槍魚第一波衝刺不能硬扛，你會斷線的！"
陳帆本能地想要收線——省賽的時候，魚咬鉤後他要第一時間收緊虛線，然後順著魚的節奏一松一收。
但金槍魚不是省賽的魚。
這條魚的第一波衝刺力量，遠超他之前釣過的任何一條。
線輪在瘋狂出線，幾乎不受控制。
陳帆的拇指死死壓住線杯，但沒有完全剎死——他在林海教過的二十檔剎車中選擇了適中的檔位，讓線在有一定阻力的情況下出線。
魚在衝刺。
陳帆感知著魚的走向——那股力量正在快速遠離船隻。
"放線！"林海一把衝到陳帆身邊，把線輪的檔位從五檔調到了八檔，"降低阻力，讓它跑。
金槍魚第一波衝刺能持續兩到三分鐘，等它慢下來再收。"
陳帆咬著牙，雙手握緊釣竿。
竿身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從竿尖到第二節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碳纖維的竿身在巨大的拉力下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像是在抗議。
他能感覺到這條魚的力量通過釣竿傳到手上——不是省賽那種間歇性的拉扯，而是一種持續的、沉重的、像拉鐵錨一樣的力量。
一分鐘過去了。
魚的衝刺速度開始慢了下來。
"感覺到了嗎？"林海說，"它在減速。第一波衝刺結束了。"
陳帆開始收線。
電動輪的馬達啟動，線杯緩緩轉動。
但收線的速度很慢——魚雖然在減速，但依然在有拉力。
每一圈線輪的轉動都像是在拉動一個沉重的物體。
收了大約三十米線。
魚再次加速。
"放！"林海喊。
陳帆鬆開拇指，讓線輪自由出線。
魚又衝刺了五十米才慢下來。
這就是金槍魚的搏鬥方式——衝刺、減速、再衝刺、再減速。
不像石斑那樣沖一波就力竭，金槍魚的耐力極強，能持續搏鬥二十分鐘甚至更久。
第二次衝刺之後，魚的體力明顯下降了。
陳帆繼續收線。
這一次，收線的速度快了不少。
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魚被拉近了。
感知中，那條魚正在靠近船隻，同時從深水層緩慢上浮。
"準備吊帶！"林海對周大壯喊。
周大壯站在船尾，手裡拿著特製的吊繩，等著魚浮出水面。
水面下，一個巨大的黑影開始顯現。
先是背部——灰藍色的脊背從深水中浮上來，像是一座小型的山丘。
然後是身體——修長的紡錘形，銀灰色的體側在光線中泛著金屬光澤。
最後是尾鰭——新月形的尾鰭在水中緩緩擺動，每一片尾鰭的末端都帶著黃色的邊緣。
黃鰭金槍魚。
周大壯看到這條魚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魚也太大了吧！"
林海蹲在船舷邊，觀察了一下魚的狀態，說："目測四十五斤左右。不算大，但作為第一條，合格了。"
四十五斤。
陳帆在心裡對比了一下——省賽他釣的最大的魚是八十二斤的龍紋石斑。
四十五斤的金槍魚在重量上不如，但力量感完全不同。
這條魚在搏鬥中的持續衝刺能力，遠超同等重量的石斑。
"大壯，用吊繩。"林海從裝備箱裡取出一根特製的吊繩，"金槍魚不能用抄網，直接吊上來。"
周大壯接過吊繩，在林海指導下把繩套從魚鰓處穿入，然後收緊。
"拉！"
兩人合力把魚拖上了甲板。
魚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它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金色的側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尾鰭的邊緣確實是黃色的——這就是黃鰭金槍魚名字的由來。
陳帆站在魚旁邊，低頭看著它。
四十五斤，不大。
但在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這不是省賽的石斑，不是近海的黃花魚。
這是金槍魚——大洋深處的洄游者，海洋中最強壯的魚類之一。
他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條金槍魚。
"怎麼樣？"林海走過來。
"力量很大。"陳帆說，"和石斑完全不一樣。持續發力，不像石斑沖幾波就沒勁了。"
"這只是一條四十五斤的小魚。"林海蹲下來，摸了摸魚背，"一百斤以上的黃鰭，力量會翻倍。
兩百斤的大眼，力量是這條的三倍。三百斤的藍鰭——"
他停頓了一下，"佐藤健一釣到的那條三百二十斤藍鰭，搏鬥了四十五分鐘。"
他站起來，看著陳帆。
"你剛才的搏鬥用了十二分鐘。對第一條金槍魚來說，已經不錯了。
但你的問題也很明顯——第一波衝刺的時候你太緊張了，剎車調得太緊。
如果是一條一百斤的魚，你的線在第一分鐘就斷了。"
"那下次第一波先把剎車降到六檔，等它沖完再慢慢往上收。"陳帆說。
林海看了他一眼。
一條魚的時間，就把搏鬥的核心要點總結出來了。
"還有，"林海指了指釣竿，"竿身的彎曲角度太大了。
金槍魚的竿子雖然硬，但你也不能讓它彎到極限。
竿尖彎到六十度是正常範圍，超過七十度就有斷竿的風險。"
"明白了。下次把竿身再壓低一點，用腰力頂著。"
陳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不是在背誦林海教的東西，而是在理解之後用自己的話重新表達。
省賽冠軍的底子在這裡。
他不是不會釣魚，只是沒釣過金槍魚。
一旦感受到了金槍魚的力量級別和搏鬥節奏，身體就開始自動消化和調整。
林海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