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大院,堂屋。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旱菸味。
林玉蓮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坐在八仙桌前。
她低著頭。
纖細的手指在祖傳的紫檀算盤上飛快撥動。
八仙桌面上,一沓一沓的十元面額「大團結」,用牛皮紙紮得四四方方,已經碼成了一座小金字塔。
全是真金白銀。
「啪。」
林玉蓮食指一勾,停了算盤。
她長出了一口氣。
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滿是遮掩不住的激動。
「爸。」
林玉蓮抬起頭,聲音因為興奮微微發顫。
「帳算清了。」
「刨去買機器、進原料、發工錢這些開銷。」
「咱們互助社這大半年,淨利潤,四千一百二十六塊八毛。」
四千多塊!在這年頭,夠買下半個家屬院。
陳大炮面色平靜。
他只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里的菸灰。
「你準備怎麼分?」
林玉蓮翻開面前的帳本,顯然早有盤算。
「省城國營大廠年底的規矩,效益好的,給工人發二斤豬肉、半斤紅糖。」
「咱們互助社剛起步,不能比他們差。」
「我尋思著,給每個軍嫂發五塊錢的紅包,再按人頭買點肉和糖當福利。」
「剩下的活錢……」
林玉蓮伸手護住桌上的「大團結」,語氣變得十分謹慎。
「剩下的錢,必須全部鎖進鐵皮箱裡。」
「一分都不能動!」
「明年開春咱們還得買新機器,還得擴建廠房,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林玉蓮覺得自己這個提議,已經是海島上破天荒的厚待了。
她等著公公點頭誇她兩句。
陳大炮沒說話。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高大挺拔的身軀,像一堵牆似的壓了下來。
「不行。」
陳大炮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霸氣。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拿過槍也握過殺豬刀的大手。
在桌面的那堆錢上,重重一划。
「抽三成出來。」
「全部包紅包!」
「當成過年紅利,等等就給大夥分了!」
林玉蓮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三成?」
「爸,那是將近一千三百塊錢啊!」
「平攤到三十多個軍嫂頭上,每個人能拿大幾十塊!」
「這都抵得上她們在島上大半年的工錢了!」
林玉蓮急了,臉頰漲得通紅。
「爸,我知道您心善。」
「可是財不露白啊!」
「這年月,萬元戶都被人指指點點。」
「咱們一口氣發這麼多錢,太扎眼了!」
「萬一惹來眼紅的,給咱們穿小鞋使絆子怎麼辦?」
「砰!」
陳大炮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厚實的木桌嗡嗡直響。
「眼紅?」
陳大炮冷笑了一聲。
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裡,滿是狠厲。
「老子怕他們眼紅?」
「玉蓮,你帳算得很精,但你看人的眼光,還差點火候!」
陳大炮指著門外的方向。
「前幾天,沈骨梁那老雜毛帶著幾十足漢子來砸場子!」
「是誰堵在大門上的?」
「是那幾個少胳膊斷腿的殘廢老兵!」
「是誰端著燒開的滾水鍋,拿著菜刀要跟沈家拼命的?」
「是你,也是外頭那三十多個軍嫂!」
陳大炮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人家拿命來護咱老陳家的盤子!」
「咱老陳家就發幾斤破肉、五塊錢,打發叫花子呢?」
「這叫什麼?」
「這叫讓人寒心!」
林玉蓮被公公的氣勢震得說不出話來。
陳大炮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出一種屬於老兵獨有的狡黠和深謀遠慮。
「錢,鎖在箱子裡,那就是一堆廢紙。」
「只有把它花出去,砸在那些肯為咱們賣命的人手裡,那才叫鐵盤子!」
「這錢發下去。」
「從今往後,誰要是敢動咱陳家一根毫毛。」
「不用老子拿刀,全島的軍嫂就能生吞活剝了他!」
「這叫定海神針!」
林玉蓮愣住了。
她出身資本家小姐,懂得算複式帳,懂得看財務報表。
但她從來沒想過,錢,還能這麼花。
這已經不是在發福利了。
這是在花錢買命,買人心!
陳大炮懶得再廢話。
轉身沖院子吼:「建鋒!」
陳建鋒從院子裡快步走進來。
「爸。」
陳大炮指著桌上那一千三百塊錢。
「去。」
「把這些大團結,全給我拆成單張和十塊的小捆!」
「找塊大紅布,給我包得嚴嚴實實的!」
「推上那輛獨輪車。」
「跟我去工廠!」
……
三號防空洞外。
寒風颳得像刀子一樣,裹挾著海鹽的澀味,抽打在人的臉上。
三十多名軍嫂,還有老莫帶著的三個殘疾老兵。
此時全都擠在空地上。
沒人說話。
氣氛壓抑得可怕。
廠里突然貼了通知,宣布放假。
連省城外貿局的加急訂單都給推了。
大伙兒心裡直打鼓。
劉紅梅裹著件破棉襖,雙手揣在袖管里凍得直跺腳。
旁邊的胖嫂湊了過來,聲音發飄。
「紅梅妹子,你說……」
「是不是前幾天那個斷指特務的事兒,惹得上面不高興了?」
胖嫂眼眶都紅了。
「我家裡那口子津貼低,全靠我在廠里掙點錢。」
「沒這活兒,我過年連買鹽的錢都摳不出來啊!」
劉紅梅心裡也沒底。
但她嘴硬。死死盯著下山的那條土路。
「別瞎咧咧!」
「大炮叔連團長都對他客客氣氣的,他能兜不住?」
說是這麼說,滿場的女人臉都白了。
陳家的互助社,就是她們所有人的命根子。
沒了這份活計,她們又要回到那種喝海帶湯、看人臉色度日的苦日子裡去了。
恐慌。
不安。
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這時。
山路拐角處。
一陣沉悶的車輪摩擦聲傳了過來。
「嘎吱——嘎吱——」
陳大炮推著一輛木製獨輪車,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陳建鋒與抱著那本厚厚的計件帳本的林玉蓮,走在最後。
所有的眼珠子,全釘在車斗里。
車斗里,放著一個大笸籮。
上面蓋著一塊鮮艷刺目的大紅布。
風一吹,紅布鼓起一個大包,看不清底下裝的是什麼。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陳大炮走到最前面的空地上,停住獨輪車。
他環視了一圈。
把眾人臉上那種忐忑、緊張的表情,全都盡收眼底。
陳大炮沒笑。
也沒說半句虛偽的客套話。
他直接走到車頭。
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塊紅布的一角。
猛地一扯!
「嘩啦!」
紅布掀飛。
冬天的日頭底下。
那一堆碼得整整齊齊、足足有一千三百塊錢的黑紫色「大團結」。
直接晃瞎了所有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