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把算盤撥出殘影，算珠撞擊聲連成一片，硬是壓住了滿屋子的喧鬧。
藥膳樓大堂里擠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門檻都快被這幫人踩掉一層漆。
這幫見風使舵的奸商！
林晚雙手環胸靠在二樓樓梯扶手上，朝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她心裡瘋狂吐槽，這變臉速度，川劇大師來了都得磕頭拜師。
昨天鑒魚宴剛結束，「皇商協辦」四個大字直接長了腿跑遍長流縣的每一條大街小巷。
今天天剛亮，藥膳樓的門板一卸，這群聞著味兒的傢伙全撲上來了。
「蘇娘子！這是我自家酒窖藏了十年的女兒紅！」
八方客棧的趙掌柜扯著雷鳴般的大嗓門，硬生生擠開擋在前面的兩個人，把一壇封著紅泥的酒砸在櫃檯上，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
「我就說嘛！當初林姑娘拿著那隻大螃蟹上咱們客棧，我老趙第一眼就看出來，這丫頭絕非池中之物！跟著林家干，有前途啊！」
林晚在樓上聽得直嘬牙花子。
老狐狸，當初你被長流漁行嚇破了膽，連見都不敢見我們，這會兒倒成了伯樂了。
蘇梅連頭都沒抬，炭筆在帳本上刷刷記著，臉上掛著標準職場假笑：「趙掌柜客氣，來者是客，巧兒，看座！」
一聽蘇梅這語氣，旁邊的幾個酒樓掌柜急眼了，生怕落後，一股腦把手裡的禮單往前懟。
「蘇掌柜！這是我們家東家送的極品血燕！」
「我們家要訂二十隻極品青蟹！現錢都帶來了！」
大堂里鬧哄哄的，比菜市場還吵。
林建國繫著圍裙從後廚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剁骨刀，刀刃上還沾著魚鱗。
他虎著臉往櫃檯前一站，大堂里的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擠什麼擠！要排隊就好好排！再嚷嚷，老子手裡的刀可不認人！」
林建國大吼一聲。
全場登時鴉雀無聲。
前排一個乾瘦的男人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林老哥消消氣，咱們這也是急著來表忠心嘛……」
林建國眼睛一瞪，刀尖直接指著那男人的鼻子：
「王麻子！你上個月退咱們家海參單子的時候，可是到處散播咱們的貨吃壞了肚子！今天還敢來？」
王麻子腿一軟，抬手就在自己臉上抽了兩個清脆的耳光：
「哎喲我的林老哥！我那是豬油蒙了心，被長流漁行那幫混蛋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啊！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看他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林建國冷哼一聲，把刀重重砍在案板上。
林晚在二樓看得差點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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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賤不賤啊，就是欠收拾！
蘇梅藉機抬起手，敲了敲桌面，拔高音量：「各位掌柜，林家現在接了皇差，以後的貨，得優先供給京城。」
這話一出，底下的人急了。
「蘇掌柜，那咱們縣城的買賣就不做了？」
趙掌柜急得直搓手。
「做，怎麼不做。」
蘇梅翻過一頁帳本，眼神凌厲掃過全場，「有錢大家賺。但長流縣的貨量有限，咱們得重定規矩。
想要拿貨，可以。第一，交三百兩白銀的保證金，定長契。
第二，每月拿貨限量，搭配普通海貨捆綁銷售，咱們發什麼，你們賣什麼。
第三，誰要是敢私下裡再跟長流漁行勾搭，斷貨沒商量，保證金全部扣除打水漂！」
這三個條件一砸下來，底下的人全傻眼了。
三百兩保證金？
捆綁銷售？
還不准和漁行合作？
這要了他們的老命！
人群里爆發出抗議聲：「這條件也太苛刻了吧！三百兩，這誰拿得出來！」
「對啊，咱們開個小酒樓，哪來那麼多現銀？」
「嫌苛刻？門在那邊，不送。」
蘇梅連眼睛都沒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這皇商協辦的牌子掛在門上，大把的人排隊送錢。你們要是覺得跟著長流漁行能活命，大可回去繼續交那份認證費。」
一提到長流漁行的認證費，這些人啞火了。
被周志遠和胡管事吸了這麼多年的血，他們早就苦不堪言。
林家這條件雖然狠，但至少貨真價實，還能搭上皇商的順風車，以後誰敢欺負？
趙掌柜咬咬牙，直接把幾張銀票拍在櫃檯上：「三百兩就三百兩！這契約我簽了！以後八方客棧，就跟著林家混！」
有人帶頭，剩下的商戶也怕搶不到名額，趕緊爭先恐後掏錢。
林晚在樓上看得心潮澎湃，老媽這手「限量供應加排他條款」，放在現代絕對是絕殺，對付這幫古代土老帽，直接降維打擊！
「這齣反客為主的戲碼，蘇娘子唱得當真漂亮。」
沈嶼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林晚身旁，手裡把玩著摺扇，一襲青衫襯得他身姿挺拔，看向樓下的目光帶著幾分讚賞。
「那是！」
林晚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媽出馬，連耗子路過都得留下二兩肉。」
沈嶼舟輕笑出聲，靠在欄杆上，壓低聲音：「來得最快的不一定是最真心的，這些不過是牆頭草。」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心領神會：「我懂。我現在更想知道，誰沒來。」
這滿屋子的熱鬧不過是表象，長流縣真正的地頭蛇，可是一個都沒露面。
「長流漁行的胡管事沒來。周知縣的周師爺沒來。」
沈嶼舟用摺扇點著欄杆，「還有一家，縣城最大的海貨商，福源號的東家趙明堂，也沒來。」
林晚腦子裡迅速搜索著關於福源號的信息。
這個趙明堂可不簡單。
他在縣城經營海貨二十多年，把持著長流縣一半以上的乾貨買賣，一直是長流漁行最忠實的擁躉，可以說是漁行最大的斂財機器。
「他不來才正常。」
林晚冷笑，「他要是現在跑來表忠心，周志遠估計能連夜派人抄了他的鋪子。」
「不見得。」
沈嶼舟搖搖頭，摺扇合攏，「生意人，眼裡只有利益。漁行現在泥菩薩過河，他趙明堂要是死抱著這艘破船，早晚得一起淹死。」
到了傍晚，大堂里的人總算散乾淨了。
蘇梅揉著酸痛的脖子，看著桌子上堆成小山的銀票，嘴角忍不住上揚。
林建國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炒蛤蜊放到桌上，給蘇梅捏著肩膀：「老婆，辛苦了，今天咱們算是把這幫孫子徹底拿捏了！」
話音剛落，蘇巧兒拿著個雞毛撣子，急匆匆地從門口跑進來。
「林姐姐！蘇娘子！我在門縫底下發現這個！」
蘇巧兒手裡捏著一張質地極好的大紅請帖，帖面上燙著金字，透著一股土豪的氣息。
林晚接過來，翻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四個字。
「恭請賜教。」
視線挪到落款處，林晚眼睛一亮。
福源號，趙明堂。
林晚把請帖遞給沈嶼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樂了：「還真讓你這烏鴉嘴說中了！這老傢伙坐不住了！」
沈嶼舟接過請帖看了看，眉頭稍稍皺起，臉色凝重了幾分。
「福源號是漁行最大的附庸商戶，趙明堂能在鑒魚宴後單獨給你遞帖子，說明他在考慮換陣營。但這老狐狸油滑得很。」
沈嶼舟摺扇敲擊著手心，「這興許是周志遠讓他來試探咱們底牌的招數。這場鴻門宴，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
林晚一把搶回請帖，在桌子上重重一拍，語氣極度張狂，
「他趙明堂既然敢把脖子伸過來，老娘今天就教教他，在這長流縣，到底誰說了算！媽，明天你陪我去會會這老狐狸，帶上你的帳本，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降維打擊！」
蘇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鏡片後的眼睛裡閃出老練的光芒，笑得極度和善：
「好啊，剛好我也想看看，這長流縣第一大商戶的帳面，水分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