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光大亮。
林晚和蘇梅準時出現在趙明堂指定的一處私人茶室。
這地方藏在城南的一條深巷裡,青磚灰瓦,牆頭爬滿藤蔓,鬧中取靜,布置得倒挺風雅。
門童引著她們穿過迴廊,在一間散發著檀香味的雅間門口停下。
推門進去,林晚瞧見一個穿著暗青色湖綢馬褂的小老頭正坐在茶台後面。
他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手裡提著一把紫砂壺,動作行雲流水,正在泡茶。
「林姑娘,蘇娘子,有失遠迎。」
趙明堂抬起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伸手比了個請的姿勢,「快請坐。這可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嘗嘗?」
林晚拉開紅木椅子坐下,懶得跟他來這套虛頭巴腦的客套,開門見山:
「趙東家,茶是個好東西,但喝茶得看心情。您這帖子下得急,總不能是真心請我們來品茶的吧?」
趙明堂倒茶的手停在半空,顯然沒想到這小丫頭說話這麼嗆。
他放下紫砂壺,收起臉上的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林姑娘是個痛快人。」
趙明堂靠在椅背上,從袖子裡掏出一串佛珠慢吞吞撥弄,「既然如此,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做了二十年海貨生意,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老實講,從沒見過誰能越過府城,直接拿到皇商協辦的牌子。
我今天來,不是替縣衙探口風,是替我自己謀條出路。」
老狐狸肯交底了。
林晚往後一靠,雙臂環胸,等著他的下文。
趙明堂身子前傾,拋出籌碼:「福源號在長流縣有八個鋪面,下頭連著十幾個鄉鎮的散貨渠道。
你們林家貨好,但人手不足,鋪貨是個大問題。只要你們點頭,福源號願意作為獨家代理,幫林家在縣城和周邊鋪貨。
以後這長流縣的海貨市場,咱們兩家說了算。至於利潤,五五分成,我出錢出力,你們供貨,如何?」
五五分?
還獨家代理?
林晚心裡直罵娘。
這老幫菜想什麼美事呢!
用咱們家的皇牌做背書,拿咱們的極品好貨去填他那漏風的渠道,他躺著分一半錢?
他長得不美,想得倒挺美!
「呵。」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蘇梅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蘇梅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帳本,「啪」的一聲砸在紅木茶台上。
聲音極大,震得茶杯里的水晃蕩出來。
趙明堂嚇了一跳,手裡撥弄的佛珠停住了。
「趙東家,您這帳算得,連我這村婦都聽不下去了。」
蘇梅翻開帳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據上快准狠地敲擊,氣場全開,直接進入審計總監的工作狀態。
「您說福源號渠道廣?我給您算筆帳。」
蘇梅聲音清脆,字字誅心,「您這半年來,受長流漁行強制抽成拖累,進貨成本增加了三成。為了保住利潤,您開始摻賣下等死魚爛蝦。
導致您手裡的三個大主顧上個月斷了契約。福源號現在的貨源被掐得死死的,名聲也在跌。要是這情況再持續三個月,您那八個鋪面,至少得關停四個!」
趙明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眼睛瞪得老大。
這些內部數據,這女人怎麼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當然不知道,沈嶼舟的情報網早就把整個縣城的商戶底細扒得底朝天,加上蘇梅這雙毒辣的審計眼,看他的鋪子就像看個透明的窟窿。
蘇梅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他,繼續輸出:「您要跟我們獨家代理,五五分成?趙東家,您賺的,不過是跑腿和看店的錢。
說句難聽的話,跑腿這活兒,咱們自己花二兩銀子雇兩個夥計也能幹,憑什麼分您五成?」
「蘇娘子,你這……」趙明堂額頭上冒出冷汗,伸手拿出手帕擦了擦,「話不能這麼說,我福源號的人脈擺在那兒……」
「人脈?在皇商這塊牌子面前,什麼人脈管用?」
蘇梅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直接掀翻他的底牌,「看在您老經營二十年不易的份上,我給您個面子。三七開,您三我七。您出渠道,我出貨,且沒有獨家代理權!」
「三七?!」
趙明堂驚得直接站了起來,聲音劈了叉,「這絕對不行!我下面養著幾十張嘴,三成利潤連塞牙縫都不夠!蘇娘子,你這刀法,比漁行的胡管事還狠啊!」
「嫌少?」
林晚接茬,滿臉無所謂,「嫌少就算了,媽,咱們走。反正門外大把的掌柜排隊等著跟咱們合作。」
說著,林晚站起身,作勢要往外走。
蘇梅默契地合上帳本,放回包里。
「等等!等等!」
趙明堂急了,直接繞出茶台,攔在門口。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錯過林家,福源號絕對撐不過年底。
漁行那邊瘋了,跟著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林家雖然要價狠,但這是貨真價實的一條生路!
趙明堂咬緊牙關,滿臉肉痛,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四六!不能再少了!福源號拿四成!而且你們得保證,縣城裡的散貨只供給我們一家!」
林晚停下腳步,和蘇梅對視一眼。
成了!
把這老東西的心理防線徹底擊穿,主動逼他退讓。
這談判節奏拿捏得簡直完美。
林晚轉身,雙手撐在茶台上,直視趙明堂的眼睛,擲地有聲:「四六可以。福源號負責縣城中低端渠道的鋪貨。
但你給我聽好了,所有高端客戶、酒樓雅間的極品海貨直供權,必須全歸我們林家自己握在手裡。你碰都不能碰一下!敢答應,咱們當場立字據!」
趙明堂癱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臉,苦笑著點頭:「林姑娘,蘇娘子,老朽今天算是開了眼了。長流縣這片海,以後是你們的了。」
合作談妥,白紙黑字按下手印。
從私人茶室出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林晚挽著蘇梅的胳膊,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老媽剛才掏帳本那一下,帥呆了!
趙明堂那老臉直接綠了!
林晚在心裡狂呼過癮。
商業碾壓的爽感,比拿刀砍人來得直接多了。
蘇梅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淡定地整理衣擺:
「對付這種老油條,絕不能順著他的話頭走。你必須一錘子砸在他的痛點上,讓他知道,現在是他在求我們救命,是我們施捨賣貨的機會。」
兩母女復盤著剛才的戰況,一路往林記藥膳樓的方向走去。
搞定了福源號,長流縣的零售渠道徹底打通,整個海貨市場的基本盤全盤掌握在林家手裡。
縣衙和長流漁行,已經成了一副空殼子!
眼看藥膳樓的招牌就在前面不遠處,街道上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這個時辰應該顧客盈門的鋪子門口,此刻被圍堵得水泄不通。
周圍的商販和路人躲得遠遠的,指指點點。
「出什麼事了?」
林晚眉頭一擰,加快腳步往前擠。
還沒走到跟前,蘇巧兒氣喘吁吁地從人群里鑽出來,一把拉住林晚的袖子。
小丫頭急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林姐姐!蘇娘子!你們可算回來了!」
「別慌,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蘇梅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長流漁行的人!」
蘇巧兒往鋪子門口指了指,語氣又急又氣,「胡管事帶了六個滿臉橫肉的打手,把咱們鋪子的大門給堵了!連客人都轟出來了!」
林晚透過人群的縫隙往裡看。
長流漁行的胡管事穿著一身黑色短打,手裡把玩著兩顆鐵核桃,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條凳上,橫在藥膳樓大門正中央。
他身後站著六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個個手裡提著水火棍,臉色極其難看。
這架勢,這分明是來砸場子的!
林晚眼底透出凶光,冷笑出聲。
這老狗,昨天主子剛吃了癟,今天狗腿子就急著上門找抽了?
胡管事一抬頭,瞧見林晚走過來,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扯開嗓門大喊。
「喲,林掌柜可算回來了!咱們兄弟今天奉了規矩,特意上門來給林家『恭賀』的!
不過林掌柜,這皇商的牌子雖然亮堂,但這長流縣出海的規矩,咱們漁行今天得跟您好好算算清楚!」
這該死的老王八蛋,死到臨頭還敢來充大爺!
林晚鬆開老媽的胳膊,大步流星往前邁,正面迎了上去。
找茬是吧?
行!
老娘今天就讓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