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衣袖往上一擼,抄起門邊一根兒臂粗的頂門槓,大步跨過藥膳樓的門檻。
打架這種事,講究個先下手為強。
誰拳頭硬,誰手裡有理。
胡管事大馬金刀地坐在長條凳上,手裡那兩顆鐵核桃轉得咯吱作響。
他抬眼瞥見林晚拎著棍子出來,臉上的橫肉抖了三抖。
「喲,林掌柜拿根燒火棍,想給爺幾個撓痒痒?」
胡管事站起身,一口濃痰吐在青石板上,下巴昂得老高,「別以為拿了個皇商協辦的牌子,就能在這縣城橫著走!牌子管得了給皇上進貢,管不了咱們長流縣打魚的規矩!」
胡管事一揮手,背後六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齊刷刷提著水火棍往前逼,陣型直接把藥膳樓的大門封死。
行,敢帶人來堵門,老娘今天就讓你在長流縣徹底掛上號!
林晚掂了掂手裡的木棍,算好距離,剛要一棍子掄向胡管事的腦門,街角傳來一陣騷動。
兩頂青呢小轎踩著細碎的步子停在路口。
轎簾掀開,走出一個穿暗紫色湖綢馬褂的中年男人。
這人手裡盤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星月菩提,生了一張圓團團的和氣臉,嘴角掛著笑,走起路來四平八穩。
「住手!全給我滾一邊去!」
中年男人呵斥出聲,步子邁得不急不緩。
胡管事一聽這動靜,腿肚子打了個哆嗦,立馬扔了核桃,弓著腰迎上去。
「馬六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丫頭不懂事,小的正要教訓她……」
馬六爺抬起穿著厚底布鞋的腳,結結實實踹在胡管事的膝蓋窩上。
胡管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氣,硬是沒敢吭半句聲。
老狗教訓小狗,這唱的哪出戲?
林晚把頂門槓重重立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棍頭,冷眼看這主僕倆當街表演。
這馬六爺可是周知縣安插在漁行的心腹大管事,正兒八經的地頭蛇。
周志遠剛在鑒魚宴上吃了大虧,他的心腹今天就跑來送溫暖,打死林晚都不信。
「林姑娘,手底下的人不懂規矩,驚擾了您,馬某這廂賠禮了。」
馬六爺轉過身,和氣臉上擠滿討好的笑,雙手抱拳作揖,「大喜!天大的大喜啊!皇商協辦,這是光宗耀祖的榮耀!馬某今日特意代表漁行,向林掌柜道賀!」
他一招手,後面兩個隨從搬出兩壇糊著紅泥的狀元紅,外加一匹紅彤彤的上好蘇繡綢緞,恭恭敬敬擺在林晚面前。
伸手不打笑臉人。
這老狐狸把戲做足了,林晚自然不能在街面上落下個狂妄無禮的口實。
她扔了手裡的木棍,拍掉手上的灰,側身讓開大門:「馬六爺客氣了。既然是來道賀的,那就請進屋喝口熱茶。巧兒,把東西收了!」
大堂里,蘇梅早就清了場。
閒雜人等全被請去了後院。
桌上端端正正擺著兩盞剛泡好的君山銀針。
馬六爺端起茶盞,吹開水面的浮葉,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這才拉開話匣子。
「林姑娘如今手裡握著朝廷的牌子,這縣城裡的生意,自然是做得風生水起。」
馬六爺放下茶盞,手指在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噠噠的聲響,「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牌子終歸是朝廷的,咱們這塊地,叫長流縣。」
他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意褪去幾分,透出商人的精明:「靠海吃海的人,終究得有個行規管著。大家在一個鍋里摸勺子,互相照應,遵守漁行的定例,這碗飯才能吃得安穩。林姑娘,您是個聰明人,這理兒,想必您透亮。」
繞了這麼一大圈,總算亮刀子了。
意思明擺著:進貢的特權我動不了你,但你在長流縣賣零售海貨,就得按我漁行的規矩辦事。
該交的抽成一分不能少,該低頭的碼頭必須拜。
林晚靠在椅背上,從腰間解下那塊刻著蟠龍的銅牌,兩根手指捏住邊緣,「啪」地一聲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銅牌砸出清脆的回音。
「皇商協辦」四個大字在油燈下熠熠生輝。
馬六爺的眼皮跳動兩下,視線死死盯在銅牌上,手指上的星月菩提停止轉動。
「馬六爺說得對。行規自然要守。」
林晚手肘撐在桌面上,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往外扔話,「不過,大楚律例明文規定,凡掛皇商牌匾的商戶,在其經營權限內,一應地方雜捐、行會抽成,皆在蠲免之列。這一條朝廷的規矩,馬六爺不會沒讀過吧?」
想拿地頭蛇的法子壓我?
老娘手裡有天子劍,專砍你們這幫亂伸手的蝦兵蟹將!
馬六爺咽了一口唾沫,乾笑兩聲掩飾尷尬。
他本想借著「強龍不壓地頭蛇」的潛規則,詐一詐這個村里出身的野丫頭。
誰知道這丫頭把大楚律法背得滾瓜爛熟,直接拿話把他的嘴堵死。
真要繼續糾纏下去,對方一個「阻撓皇商辦差」的罪名壓下來,周縣令絕對會把他扔出去頂包。
「林姑娘博聞強記,馬某佩服。」
馬六爺打了個哈哈,重新端起茶杯潤嗓子,「既然有朝廷的鐵律在前,漁行自然照辦。今後林家商號出海打漁、縣城鋪貨,漁行絕不干涉半句。馬某在此保證。」
他說完,一口喝乾盞中茶水,站起身整理衣擺,拱手告辭。
林晚一路把人送到大門口。
就這?
地頭蛇就這點膽量?
長流縣的商人被壓榨這麼多年,真要這麼容易服軟,周志遠就不叫活閻王了。
這老東西絕對憋著大招沒放。
馬六爺一隻腳跨出門檻,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林晚。
「林姑娘。」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和氣的笑,語速放慢,字字句句帶著鉤子,「馬某剛才進門時掃了一眼,您這鋪面後院的養殖池,建得著實精細。活鮮長途跋涉轉運,居然連一片鱗都沒掉。改天容馬某帶幾個懂行的老師傅,來您這兒好好參觀參觀,學學您家獨門的保鮮技術,可好?」
一句話砸在地上。
林晚垂在身側的手指一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盯上了養殖池!
前幾天林晚在城外道路上大興土木,建了兩個中轉換水站做障眼法,成功騙過了府衙方文昌的暗探。
但那種土法子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
馬六爺這種在海鮮行當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鬼,絕不相信幾桶冰水加上來回換水,就能保住赤金魚這種嬌貴貨的命。
他想進後院查養殖池,就是要找破綻。
一旦被他摸清那些極品海貨全是不沾水直接憑空變出來的,【全景尋寶圖鑑系統】的保鮮空間就會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馬六爺抬舉了。自家胡亂拼湊的幾個水桶換水法子,上不得台面。師傅們來了也是白跑一趟,我林家廟小,容不下那麼多大佛。」
林晚面色不改,直接硬邦邦地擋回去。
馬六爺笑得意味深長,甩了甩寬大的袖子,帶著鼻青臉腫的胡管事一行人離開街角。
林晚盯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轉身折回大堂,「砰」的一聲合上厚重的木門,上了橫栓。
沈嶼舟從二樓樓梯轉角走下來,手裡拿著一把素麵摺扇,扇骨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聽見了?」
林晚轉頭看他,語氣發沉。
「聽得一清二楚。」
沈嶼舟走到桌前,拿起那塊皇家銅牌端詳,「明面上不敢硬碰硬,就來摸你的底牌命門。這老狐狸比方文昌難纏十倍。方文昌要的是政績,馬六爺要的是你的商業底褲。」
林晚磨了磨後槽牙。
這長流縣的水,底下藏著的爛泥全翻上來了。
想要把這盤棋下死,不光得防著外面的刀,還得把自家的籬笆扎得鐵桶一般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