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缺了口的粗瓷酒碗重重砸在滿是油污的破木桌上,渾濁的米酒濺了一地。
林大柱噴著滿嘴酒氣,大巴掌拍得桌面震天響。
那張被海風吹得紫紅的臉皮顫抖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兩個漢子。
「趙大頭,李拐子!你們腦子裡裝的是海帶嗎?那個死丫頭現在拿高價收你們村的貨,等把你們全綁在一條船上,還不得由著她林家說了算?到時候她想壓價就壓價,想剔除誰就剔除誰,你們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大嶺村的酒館裡,魚腥味和劣質酒味混雜。
坐在林大柱對面的趙大頭剔著牙,斜著眼瞅他:「林老大,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人家林記藥膳樓現在手裡握著皇商協辦的牌子,那是吃皇糧的買賣。她給的保底銀子比長流漁行實誠多了,我們大嶺村好幾戶人家上個月都跟著吃上肉了。咱們憑啥放著錢不賺,去干那種掀桌子的事兒?」
李拐子也跟著附和:「就是。你跟林老二是親兄弟,鬧分家鬧成了死仇,現在看人家發達了,你夜裡睡不著覺,就想拉我們下水去當這齣頭鳥?當我們傻啊!」
林大柱被戳中痛處,臉色一沉。
他當然睡不著覺!
老二一家現在在長流縣簡直能呼風喚雨。
他林大柱以前在村里欺負老二一家欺負得有多狠,現在就有多怕!
林晚那死丫頭手段毒辣得很,連周志遠都在她手裡吃了大虧。
一旦等林家把縣城的生意全盤穩固下來,回過頭清算舊帳,他林大柱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他得先下手為強,把林家的基本盤給攪和黃了!
林大柱抓起酒壺,往趙大頭碗裡倒滿,壓低嗓音,話術張嘴就來:「兩位兄弟,你們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連個女人當家做主的道理都看不破?今天她給你們二兩肉,那是為了買你們的命!一旦長流縣周邊的供貨渠道全被她卡死,以後這海面上就是她林晚一個女人說了算!你們這幫大老爺們,甘心被一個毛丫頭踩在腳底下呼來喝去?」
這話直接戳中了古代男性漁民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趙大頭剔牙的動作頓住了,李拐子的臉色也變了變。
林大柱見有戲,趕緊趁熱打鐵:「咱們三個村聯合起來,把手裡所有的漁船全壓住,堅決抵制林記的簽約制度!只要咱們手裡握著貨源,就不怕她林家不低頭。到時候,咱們重新定規矩,逼她把海貨收購權交出來,讓咱們兄弟自己組個大商號,利潤咱們自己分!」
畫大餅誰不會?
林大柱這招純粹是狗急跳牆。
趙大頭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袖子一抹嘴:「行!咱們今天就帶著人去長流村鬧一場!逼著那些簽了契約的漁戶全毀約,老子倒要看看,她林家斷了糧,還拿什麼去充皇商的門面!」
午後的日頭毒辣得很,長流村打穀場上卻聚滿了人。
趙大頭和李拐子帶著三十多號外村的精壯漢子,手裡拎著棍棒和漁叉,把林家大院的青磚院牆堵了個水泄不通。
陳大牛領著長流村的契約漁民,一個個光著膀子,手裡的砍刀磨得鋥亮,死死擋在門口。
兩撥人互相推搡,唾沫星子亂飛,眼看就要見血。
林晚搬了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在門檻內側,手裡端著一碟炒南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
這大伯不去搞傳銷真是屈才了。
用古代父權思想來搞商業壟斷聯合抵制?
腦迴路清奇得很。
林晚往地上吐了片瓜子殼,拍拍手站起身。
「都喊累了沒?」
林晚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心安的篤定,「喊累了就先歇會兒。蘇巧兒,搬桌子!」
蘇巧兒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和另外兩個夥計抬出一張方桌,往打穀場正中間一擺。
緊接著,「啪」的一聲,一把足有半米長的大算盤拍在桌面上。
林晚走到方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趙大頭那一幫人。
「你們今天跑來我林家門前鬧事,口口聲聲說我林晚心黑,用死契綁架漁民,以後要壓榨大家。這道理講得挺溜,可惜都是空口白牙。」
林晚打了個響指,「蘇巧兒,給這幫外村的兄弟們,好好算算帳!讓他們聽聽,資本到底長什麼樣!」
蘇巧兒手裡捏著兩張大號的紅紙帳單,清脆的嗓音在打穀場上響起,字字句句砸得人腦瓜子嗡嗡響。
「上個月,長流漁行收普通青蟹,一斤十八文。咱們林記收,一斤三十文!」
「長流漁行收黃魚,按等外品算,一筐只給一百文,還強扣一成損耗。咱們林記不扣損耗,一筐直接給兩百文現錢!」
「這還是散戶的價!凡是跟咱們林記簽了死契的,每個月按時保量供貨,林家雷打不動發一兩銀子的保底錢!」
蘇巧兒把手裡的帳單用力拍在算盤上,指著趙大頭帶來的那幫人:「我們蘇娘子給長流村二十三戶簽約漁民算過總帳。上個月,咱們村每戶平均到手的銀錢,比你們在漁行供貨的,足足高出了四成!真金白銀全裝進了自己兜里!誰要是覺得我們林家壓榨人,現在就把契約撕了,把錢退回來!」
全場鴉雀無聲。
陳大牛在旁邊扯著嗓子吼:「聽見沒!誰敢斷老子的財路,老子就拿魚叉送他去見龍王爺!」
數據是最好的打臉工具。
趙大頭帶來的那幫外村漢子,原本被煽動得熱血沸騰,這會兒一聽具體數字,眼睛都綠了。
高出四成!
還有保底銀子!
誰特麼跟錢過不去啊!
人群里有個後生扯著脖子喊:「林掌柜!大嶺村的能簽你們這契約不?俺家那條船大,一天能拉三大筐好貨!」
「能啊!」
林晚直接拋出橄欖枝,「只要貨好,遵守規矩,林記藥膳樓敞開門收!」
這下炸了鍋了。
趙大頭的隊伍當場譁變,十幾個人扔了手裡的棍子,爭先恐後往方桌前面擠,生怕慢了一步就搶不到簽約名額。
趙大頭和李拐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子碎了一地,最後灰溜溜地鑽出人群跑了。
打穀場外圍的一棵老槐樹後頭,林大柱死死摳著樹皮,指甲縫裡全嵌進了木屑。
他辛辛苦苦謀劃的聯合抵制,連半個時辰都沒撐過去,就在林晚的幾張帳單面前土崩瓦解。
這丫頭用錢生生砸出了一條護城河!
林大柱咬著後槽牙,眼底全是怨毒,轉身瘸著腿往自家方向走。
既然這幫泥腿子靠不住,那就得找真正能玩死林家的人。
當天夜裡。
林大柱家。
破敗的堂屋裡,居然擺上了一桌硬菜。
清蒸大石斑、燒雞、一整壇花雕酒。
錢氏換了身乾淨衣裳,滿臉堆笑地站在一旁伺候局。
上首坐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
這人留著兩撇山羊鬍子,手裡捏著一把白紙扇,扇骨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透著股市儈算計的陰狠。
「孫先生,您多吃菜。這可是我們花了大價錢去鎮上買來的。」
林大柱搓著手,點頭哈腰地給山羊鬍子倒酒,「您在府城那是見慣了大世面的,咱們這小地方的粗茶淡飯,您將就將就。」
這位孫先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嫌棄地皺了皺眉,把碗擱在桌上:「林大柱,我從府城大老遠跑來長流縣,可不是為了吃你這頓石斑魚的。陶知府那邊對長流縣海產進貢的事極度不滿,你們縣的周志遠又滑不留手。我這次以『商業顧問』的身份過來,就是要從根子上把那個林記藥膳樓連根拔起。」
林大柱眼睛一亮,趕緊湊上去:「孫先生,您有啥高招?那林晚現在用銀子買通了全村的漁戶,咱們連個蝦米都收不到啊!」
「蠢貨。」
孫先生展開摺扇,搖了兩下,「跟泥腿子爭貨源,那是下等人幹的事。大楚朝以律法治天下。她林晚簽的那些契約,真到了過堂的時候,我有一百種法子讓它們變成廢紙。我要跟她打商業官司。一旦告她個壟斷欺市、強買強賣,直接查封她的鋪子!」
林大柱樂得一拍大腿,滿臉橫肉擠在一起。
他林老二家能算帳,能玩弄人心,但他絕對玩不過府城裡專門吃訴訟飯的毒蛇!
「全憑孫先生吩咐!只要能搞死他們家,讓我幹啥都行!」
一場看不見的律法絞肉機,正踩著夜色,朝林家大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