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第三行,海帶結五十斤那一筆,標價漏了個零!」
蘇梅用手指重重戳著帳本,厚實的桑皮紙生生被戳出一個凹坑,「帳面差之毫厘,年底盤虧能讓你傾家蕩產!拿回去改!」
蘇巧兒身子一抖,趕忙抓起炭筆把那個零補上,額頭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晚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咔作響。
她朝蘇梅努了努嘴:「媽,你收斂點。她學這套『複式記帳法』才半個月,算得清進出項已經算老天爺賞飯吃了。你當她是你以前帶的那些跨國公司實習生呢?」
該死的地主階級記帳法簡直讓人沒眼看。
林家以前的帳本就是一本流水帳,今天賣了幾條魚,明天買了多少米,全糊塗著記在一起。
蘇梅接手後,直接把現代企業的借貸雙重記帳法搬了過來,硬生生拉著蘇巧兒從頭學起。
「做生意就得把規矩立在前面,一點糊塗帳都不能留。」
蘇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順了順氣,看向蘇巧兒的眼神多出幾分讚賞,「巧兒這丫頭悟性高,這半個月把前堂後廚的帳面全盤順下來了,比一般帳房先生靠譜得多。」
蘇巧兒紅著臉把改好的帳本遞迴去,長長舒了一口氣。
林晚拍拍手,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打穀場外,陳大牛光著膀子,帶領長流村十幾個漢子排成一溜長隊,手裡抬著滿滿當當的竹筐。
「晚丫頭,今天的貨全送來了!你定下的大青蟹、深海帶、還有你要的那批乾貝,一樣不少全給拉過來了!」
陳大牛嗓門震天響,把背上的大竹筐往青石板上一放,粗重的喘氣聲隔著大老遠都能聽見。
林晚大步跨過去,掀開竹筐上蓋著的濕草蓆。
筐里的貨擺放得規規矩矩。
海帶捲成齊整的捆,青蟹用草繩綁死大鰲,個頭大的全裝在左邊的筐里,次一等的放在右邊,裡面墊著厚實的海草保鮮。
爛魚臭蝦連個影兒都找不見。
林晚滿意得很。
搞事業就是得把散兵游勇變成正規軍。
她之前給長流村定下的規矩,這群糙漢子全給記在腦子裡了,執行得嚴絲合縫。
這就叫供應鏈降維打擊。
古代這些商戶買賣,全是憑感覺、靠人情,貨到地頭死。
她林晚硬生生把一套現代流水線的標準搬進了這長流縣。
從捕撈、分揀、打包到運輸,全是定死的流程。
「大牛叔,幹得漂亮。蘇巧兒,給大牛叔他們結帳,順便把仁和堂那筆大單子的貨清點出來,準備發貨!」
林晚回頭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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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巧兒拿著木板夾,夾著幾張畫滿格子的紙,一陣風似的跑出來。
今天是蘇巧兒獨立處理的第一單大生意。
縣城最大的藥鋪「仁和堂」找林記藥膳樓訂了一批極品海參和陳年乾貝,總價值整整四十兩白銀。
放在以前,蘇巧兒連四十個銅板都沒見過,這會兒要親手操盤這麼大一筆買賣,她緊張得嘴唇直打哆嗦。
「別慌,按我教你的步驟來,錯不了。」
林晚靠在門框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由著蘇巧兒去發揮。
蘇巧兒深吸一口氣,走到貨筐前,招手叫來兩個專門負責打包的夥計。
「老李頭,你負責把海參裝盒。每個木盒底下墊一層干松毛,一盒裝滿二十根。小張,你拿著稱,把乾貝上秤,三斤一袋包好,袋口拿細麻繩紮緊。」
蘇巧兒手裡握著炭筆,一邊發號施令,一邊在表格上飛快地打鉤。
夥計們手腳麻利,按照蘇巧兒的吩咐裝盒打包。
等東西全部分裝完畢,蘇巧兒走上前,一個個盒子翻開檢查。
她把兩根個頭偏小的海參挑出來,扔回雜物筐里,重新換上兩根粗壯的進去,蓋上蓋子,拿火漆在封口處滴上印子,最後在送貨單的第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林晚在一旁看著這行雲流水般的操作,成就感直衝天靈蓋。
這丫頭徹底被培養出來了。
蘇巧兒拿著簽好字的送貨單走到林晚跟前:「林姐姐,貨點清了,品質沒問題。老王頭的牛車就在門外等著,這就讓他拉走。」
「好。」
林晚拿過送貨單掃了一眼,指著上面的空白欄目開始現場教學,「巧兒,你這單子簽得清楚,但這還不夠。
你要記住,這批貨只要跨出林記的大門,從車夫老王頭接手,到卸貨交給仁和堂的管事,中間經過幾個人的手,必須每個人都在這單子上按手印簽字。出了問題找誰負責,這上面得寫得明明白白。」
林晚敲打著手裡的送貨單:「運輸途中顛簸死掉的,算車夫的責任,扣他的跑腿費。
到了仁和堂那邊驗貨說個頭不對的,算你這個打包總管的責任。
要是對面管事沒簽字你就讓人把貨留下,那就是錢貨兩空的大窟窿!咱們不僅要賣貨,還要把每一次交接全鎖死在鐵板上。」
蘇巧兒連連點頭,拿炭筆在小本子上飛快記錄,眼睛裡全是亮光:「我懂了林姐姐,這叫責任到人。誰的環節出錯,板子就打在誰的屁股上!」
「一點就透,幹活去吧。」
林晚擺擺手,回屋繼續喝茶。
大好的賺錢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下午時分,林記藥膳樓前堂正忙得腳打後腦勺。
富戶們搶著來吃花膠燉雞,跑堂的夥計嗓子都喊啞了。
林晚正坐在二樓核對明天的菜單,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
送貨的車夫老王頭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一頭撞在門柱上。
他滿頭大汗,原本嶄新的對襟短褂被扯裂了一大個口子,手背上全是青紫的棍傷。
「林姑娘!蘇娘子!出事了!」
老王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裡帶著哭腔,直接跪在櫃檯前面,「送往仁和堂和趙掌柜那邊的半車海貨,在半路上被人劫了!」
大堂里正在吃飯的客人們齊刷刷停下筷子,全看了過來。
林晚腦子裡的警報直接拉響。
她大步從二樓衝下來,一把揪住老王頭的衣領將他提溜起來:「劫了?光天化日之下,長流縣還有敢劫皇商貨物的土匪?」
老王頭拼命搖頭,急得直拍大腿:「不是土匪!是長流漁行的人!他們在南街口設了卡子,攔著我的車不讓走。
帶頭的兩個人自稱是『漁行巡檢』,說是縣裡下了新規矩,所有走街串巷的海鮮必須接受品質抽查,硬生生把我的車扣下了。我不讓他們碰,他們就拿水火棍打人啊!」
林晚的眼神當場就沉了下去。
漁行巡檢?
長流漁行已經被她折騰得只剩半口氣,這會兒突然冒出個狗屁巡檢來搞事情?
蘇梅合上帳本,冷笑出聲:「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們明著不敢惹我們,暗地裡派人在流通環節下絆子。
這半車生鮮只要在太陽底下暴曬兩個時辰,到了客戶手裡全變成臭魚爛蝦,咱們的招牌當場砸個稀巴爛。」
林晚一把扯下掛在櫃檯上的皇商協辦腰牌,牢牢系在腰帶上,轉頭招呼一旁正在擦桌子的蘇巧兒:
「巧兒,帶上你的紙筆和算盤,跟我走。我倒要看看,這長流漁行的廟裡,到底供著幾路妖魔鬼怪,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老王頭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頭,引著林晚直奔南街口而去。
這趟買賣真要被截胡了,長流縣的天得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