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毒辣的日頭,林晚一行人風風火火趕到南街口。
老王頭那輛運貨的牛車停在十字路口正中央。
車上摞著十幾個大木桶,木桶上面搭著的濕草蓆早被掀翻在地。
這會兒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陽光直挺挺地砸下來。
木桶里的海水變得渾濁不堪,裡頭的極品大青蟹嘴裡吐著白沫,幾條名貴的石斑魚翻著肚子浮在水面上,眼看就要斷氣。
牛車前頭,兩個穿黑色短打的壯碩漢子橫坐在長條凳上。
一人手裡掂量著一根紅漆水火棍,另一人嘴裡叼著根草莖,正斜眼打量圍觀的人群。
林晚快步走上前。
老王頭嚇得躲在林晚身後,指著那兩人喊:「就是他們!他們把貨全翻亂了,死活不讓我走!」
叼草莖的漢子呸出一口唾沫,拿著水火棍在牛車轅上重重敲了兩下,木頭髮出砰砰的悶響。
「嚷嚷什麼!長流漁行辦事,閒雜人等滾遠點。這批貨來源不明,裡頭還混著病死的臭魚,按規矩必須全數扣押,拉回漁行查驗!」
林晚根本懶得跟他們廢話。
她大步流星跨過去,直接抬起一腳,把橫在前面的長條凳踹翻在地。
凳子腿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兩個漢子沒防備,險些摔個狗吃屎。
「你個臭娘們找死!」
拿棍子的漢子暴怒,舉起水火棍就往林晚肩膀上砸。
林晚站在原地連躲都沒躲。
她一把解下腰間的銅牌,手腕一抖,將刻著「皇商協辦」四個大字的腰牌直直懟在對方臉上,離那漢子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
金燦燦的皇家字樣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張牙舞爪的蟠龍雲紋透著壓人的威嚴。
舉起的水火棍硬生生停在半空,漢子臉上的橫肉瘋狂抽搐,活像見鬼。
「看清楚上面的字!」
林晚的聲音洪亮乾脆,字字砸在兩人心尖上,「皇商協辦!我們林家的貨,是朝廷點了頭的。大楚鐵律,皇商貨物流通,不受任何地方行會、關卡私下查扣盤問。你們漁行好大的膽子!」
她上前一步,逼得那兩個漢子直往後退:
「你們扣我的貨,就是公然抗旨不遵。你們今天這棍子要是敢砸下來,那就是挑戰朝廷的規矩。我倒要看看,是你們馬六爺的後腰硬,還是大楚朝的鬼頭刀快!」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這年頭,誰不恨長流漁行這幫狗仗人勢的東西。
兩個漢子這下面面相覷,臉憋成難看的紫紅色。
他們只是聽馬六爺的命令行事,給林家的車隊找點不痛快,摸摸底細。
誰想到這丫頭脾氣這麼爆,直接把朝廷的名頭搬出來砸人。
這罪名一旦扣實了,馬六爺絕對會把他們推出去砍頭頂罪。
拿棍子的漢子咽了口唾沫,收起武器,強撐著挽尊:「林……林掌柜,咱們這也是奉公辦事。既然是皇商的貨,那自然沒問題。放行,咱們走!」
兩人夾著尾巴落荒而逃,連掉在地上的草蓆都顧不上撿。
林晚沒追,她轉過頭,臉色陰沉地看著那半車快被烤熟的海鮮。
「巧兒,過來。」
林晚打了個響指。
蘇巧兒抱著算盤和帳單快步跑上來,掏出炭筆等著記錄。
林晚指著車上的貨,一條條下達指令:「第一,記下剛才那兩人的長相特徵,身高體型,找老王頭核實他們所在的堂口。
第二,清點這半車貨。死掉的青蟹有幾隻,半死不活的石斑魚有幾條,按市價最高的一檔計算損耗。
第三,在帳本上單獨開一頁,把時間、地點、扣押時長和這筆損耗金額清清楚楚寫上去。」
蘇巧兒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炭筆在紙上飛快寫下長長的一串黑名單。
「林姐姐,記好了。這損失可不小,足足有十五兩銀子!咱們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蘇巧兒咬著嘴唇,肉痛得很。
林晚冷哼一聲:「先記在帳上。商人不爭朝夕,講究秋後算帳。長流漁行欠咱們的,早晚有一天連本帶利全端了。
老王頭,趕緊給水桶里加冰,快馬加鞭送貨!誤了客戶的時辰,我扣你半個月工錢!」
老王頭連滾帶爬地牽著牛車跑了。
回了藥膳樓,林晚把這事跟沈嶼舟一說。
沈嶼舟坐在後院葡萄架下,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摺扇。
他聽完林晚的復盤,眼神深不見底。
「你以為這是馬六爺咽不下那口氣,自作主張派人來噁心你?」
沈嶼舟合上摺扇,敲擊著石桌面,「馬六爺那個老狐狸滑不留手,見你拿出皇商牌子的時候,他連個屁都不敢放。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大街上公然阻攔朝廷點名的貨物。」
林晚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你的意思是,周志遠在背後指使的?」
「除了咱們這位周縣令,長流縣沒人能調動漁行去幹這種掉腦袋的試探。」
沈嶼舟嘴角勾起嘲諷的笑,「周志遠在鑒魚宴上吃了啞巴虧,不僅被你架空了漁行的收益權,還得硬著頭皮給你寫推薦信。
他咽不下這口氣。今天這齣攔車戲碼,一是為了噁心你,二是為了試探你面對地方豪強的底線和處理手段。」
林晚捏著拳頭,骨節捏得咔咔響:「那老東西想玩陰的。行,那咱們就把籬笆扎牢,看他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與此同時。
縣衙後宅,周知縣的書房裡,氣壓低得能憋死人。
周志遠坐在書桌後頭,看完馬六爺派人遞進來的密報,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端硯,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飯桶!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飯桶!連個鄉下丫頭都按不住!」
周志遠破口大罵,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師爺弓著腰站在一旁,連大喘氣都不敢,小心翼翼地遞過去一塊干布:
「東翁息怒。那林晚手裡握著柳閣老發下來的腰牌,明面上占盡了便宜,咱們強來確實不占理。」
周志遠用布用力擦著手上的墨跡,胸口劇烈起伏。
這丫頭不僅斷了他的財路,還把整個長流縣的海貨散戶全攏了過去,簡直是掘他的祖墳!
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周志遠把干布扔進紙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換人。」
師爺一愣,抬頭看了看周知縣陰狠的臉色,試探著問:「東翁,換誰?」
周志遠拉開抽屜,翻出一份發黃的卷宗,直接扔在師爺腳下:
「馬六爺那一套對付普通商戶管用,對付林家這幫滾刀肉就是送上門找打。去把老陳調出來。不要跟她正面衝突,更不要讓她察覺。」
聽到「老陳」兩個字,師爺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老陳,道上的人管他叫「泥鰍」。
這人不是衙役,也不是捕快,是周知縣私底下養在手裡最精明、最狠毒的暗探。
專門干挖人祖墳、揭人底褲的髒活。
只要被老陳盯上的人,連昨天晚上吃了什麼飯都會被查得一清二楚。
周志遠雙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傾,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餓狼:「讓老陳親自去查。我要知道那死丫頭的海鮮到底是怎麼在城裡保鮮的。
我要知道她那些動輒十幾斤的極品貨源到底是哪個海溝里撈出來的。我還要知道,她除了薛仲明那個老匹夫,背後到底還有沒有別的靠山。
一個字一個字,全給我查清清楚楚。一旦找到她以次充好或者貨源造假的破綻,直接給本官往死里整!」
師爺打了個寒顫,連聲應下,拿著卷宗退了出去。
夜風吹得書房裡的燭火瘋狂搖晃。
林家的鐵壁銅牆算是建起來了,但在這些陰暗的角落裡,無孔不入的泥鰍已經盯上了他們的命門。
風暴眼,才剛剛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