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挑著一副竹扁擔,腳上那雙破草鞋踩在南市街的青石板上,兩頭籮筐里的針頭線腦隨著步伐上下晃蕩。
這人個頭瘦小,背有點駝,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打,滿臉風霜褶子。
把他往人堆里一扔,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任誰看了,這也就是個為了三兩口飽飯走街串巷的苦命小販。
但這不過是層畫皮。
這老小子在道上有個響噹噹的外號,叫「泥鰍」。
周志遠養在縣衙後宅的這條毒牙,滑不留手,專干那種挖人祖墳、掏人底褲的髒活。
長流縣多少富商豪紳,就是被這雙比賊還毒的眼睛盯上,最後搞得家破人亡。
「賣線咯!上好的麻線,府城來的頂針——」
老陳扯著干啞的嗓子吆喝,腳步卻在林記藥膳樓對街的茶攤前停住。
他卸下扁擔,扔給茶攤老闆兩枚銅板,要了碗最便宜的高碎,一屁股蹲在屋檐底下的陰影里。
端起豁口的粗瓷海碗,他把冒著熱氣的茶水灌進喉嚨,眼皮子半掀不掀,視線如同淬了毒的錐子,直勾勾扎向斜對面的林記藥膳樓。
這已經是他在這裡蹲點的第四天。
前三天,老陳手裡的炭筆在小本子上記滿了這間鋪子的運轉軌跡。
他這人幹活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的眼睛和手裡的算盤。
林家這幾天的物流調度,老陳摸得門兒清。
每天卯時初刻,村裡的老王頭趕著第一輛牛車到;申時正刻,第二趟牛車送下午場的新鮮海貨。
城外的兩個冰鹽換水站他也趁夜去摸過底,大木桶里的冰塊、粗鹽、換水用的木瓢,全真得不能再真。
那些跟著林家幹活的腳夫,每天累得汗水把褂子洇出大片鹽霜。
一套極其完美的活鮮中轉流程。
換了別的暗探,這會兒早就回去給周志遠復命了,咬定林家靠的就是這土法子。
但老陳不信。
越是完美的局,越容易藏妖。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林記藥膳樓里客流如織。
二樓雅間傳出食客划拳拼酒的聲響。
鋪子內堂。
蘇梅坐在紅木高腳凳上,手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一沓厚厚的帳單堆在手邊。
她推了推空氣眼鏡,眉頭皺成一個結。
「林晚,你這齣貨量太誇張了。」
蘇梅壓低聲音,拿炭筆敲打著桌面,「昨天張員外一桌要了三條深海大紅斑,今天李財主又預訂了十隻極品紫殼鮑魚。咱們外圍的冰鹽換水站,全靠老王頭那輛牛車拉。明眼人只要蹲在門口數一數水桶的容積,就能算出咱們賣出去的貨,比拉進來的貨,體積上足足多出了三成。這帳面根本平不了!」
林晚靠在櫃檯上,抓起一顆剝好的荔枝扔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
她當然知道這物流帳平不了。
那些動輒十幾斤的深海巨物,全是被她裝在【絕對保鮮空間】里,每天大清早跟變戲法一樣,親自在後院放進水箱裡的。
外面的牛車拉的不過是做樣子的普通貨色。
「媽,慌什麼。」
林晚拍掉手上的荔枝殼,「生意太好怪我咯?真有人敢來查帳,我就一口咬定,極品貨全藏在水桶底下的暗格里運過來的。只要他們沒抓著我當場變戲法,誰能拿我怎麼樣?」
「商場無父子,你別掉以輕心。周志遠吃了大虧,隨時可能放狗咬人。」
蘇梅翻過一頁帳本,眼神凌厲,「巧兒,去後院水箱把張員外定好的紫殼鮑魚撈出來,先讓後廚刷乾淨備用。」
「哎!這就去!」
蘇巧兒在圍裙上擦著手,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跑。
就在蘇巧兒推開後院兩扇厚重木門的當口,蹲在街對面的老陳動了。
老陳端起茶碗喝乾最後一口水,挑起扁擔,腳步生風,直奔林記後院的那條窄巷。
這條巷子是林記倒泔水、運雜物的地方,平時沒人走。
蘇巧兒提著個泔水桶,哼著曲兒從後門跨出來,剛準備把髒水倒進巷口的木板車裡,迎面撞上挑著擔子的老陳。
「哎喲喂,小姑娘,買頭繩不?府城剛出的新花色!」
老陳弓著背,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極力往蘇巧兒跟前湊。
「去去去,正忙著呢,誰買你這破玩意兒!」
蘇巧兒不耐煩地揮手,倒完水轉身就往院裡走。
老陳哪肯放過這天賜良機。
他腳下一絆,身體歪向門框,那副破木挑子「哐當」一聲砸在門檻上。
籮筐一歪,裡面的頂針、麻線、彩色布頭嘩啦啦散了一地,大半滾進了林家的後院裡。
「哎呀我的老天爺,作孽啊!」
老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順勢跪在地上,手腳並用爬進門檻去撿那些針線,眼睛卻像雷達一樣,飛速掃蕩著林家後院的每一個角落。
「你這人怎麼回事,東西都弄到我家院子裡了!」
蘇巧兒氣鼓鼓地放下木桶,蹲下來幫他撿那些零碎。
老陳嘴裡不住地賠不是,視線卻穿過蘇巧兒的肩膀,釘死在靠牆的一排大青石水箱上。
今天清晨天剛亮,他在對面客棧二樓瞧得真真切切。
那排打氧用的水箱,昨晚打烊前剛被老李頭抽乾了水,洗刷得乾乾淨淨。
現在太陽才剛過屋頂,老王頭的送貨牛車還堵在城南的石橋上沒到鋪子。
按理說,那水箱現在就該是空著等貨的。
可老陳的視線穿過清澈的池水,清清楚楚地看到,水箱底部趴著整整十隻盤子那麼大的紫殼鮑魚!
那些鮑魚不僅個頭大得離譜,紫色的貝殼上還泛著剛離開深海特有的油潤光澤。
粗壯的觸鬚在水裡慢吞吞地舒展,活潑得能直接拿去下鍋。
老陳撿頂針的手直接頓在半空,呼吸一窒。
他娘的,真撞見鬼了!
車沒到,人沒進,這些極品貨是從地底縫裡鑽出來的嗎?
「撿完了沒?撿完趕緊出去,我們這後廚重地,閒雜人等不能進!」
蘇巧兒把一把頂針塞進老陳手裡,連推帶搡地把他趕出後門,「砰」的一聲落上門栓。
老陳站在窄巷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硌人的頂針。
初秋的風穿過巷口,吹得他後背一陣發涼。
冷汗順著脊柱骨一路滑進褲腰帶。
他這大半輩子見過的貪官污吏、奸商土匪數不勝數。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憑空造物的邪門手段。
林家的後院,簡直就是個聚寶盆!
他挑起扁擔,腳步匆匆走出巷子,轉進一處偏僻的死胡同。
左右看看沒人,老陳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泛黃小本和半截炭筆。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那隻飽經風霜的粗糙手掌捏著筆桿,用力在紙上劃下一行重重的字跡:
「第四日。牛車未至,庫空。卯時末,後院水箱驚現紫殼鮑魚十隻。活體鮮亮。」
老陳盯著這句話,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他在旁邊畫了一個碩大的問號,又重重補上一行小字:
「貨物來源不明。憑空出現。需繼續觀察。」
這長流縣的水,比周縣令想像的要深得多。
林家這幫人,背後絕對藏著天大的秘密。
抓不住這把柄,周縣令的烏紗帽早晚得交代在這群人手裡。
老陳合上本子,塞回貼肉的內衣口袋。
今天不行,他必須想辦法,親眼看看到底是誰在搞這套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