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仲明扶住案角,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問道:「三樣東西,你當真都能拿出來?」
林晚收起笑意:「能。但能拿出來,不等於現在就能下鍋。」
薛仲明盯了她片刻,起身將《御藥備覽》重新裹進油布,鎖入書櫃最裡層。
隨後另取一張桑皮紙,只抄下古方正文與兩行批註,連書名出處都沒有寫全。
「你還知道謹慎,便不算被這樁功勞沖昏了頭。」
他將抄頁壓在桌上,「這方子斷了近三百年。方中寫三錢、一盞、文火,可前朝的藥材炮製、量具和如今未必相同。血玉樹究竟取心、取屑還是取燒存性後的細末,也要重新核驗。」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還有這一條。瓊崖血藤藥性峻烈,需先與赤金魚鰾膠合燉,才能緩其烈性。此事你我先前已經驗過舊錄,卻沒有真正開方試用。少一道工序,救人的湯也能變成害人的湯。」
林晚點頭:「所以博覽會上不能直接拿人試。」
「何止不能直接試。」
薛仲明沉聲道,「在驗明以前,連方名都不該外傳。你先回去把能接觸此事的人定下來。老夫負責辨藥和炮製,你爹只管灶上水火。兩邊各守一半,誰也不能憑一張殘方擅自動手。」
他沒有把《御藥備覽》交給林晚,只讓她帶走那張親手謄抄的方頁。
林晚離開薛宅時,步子比來時快,卻沒有立刻去碼頭。
陶知府剛派人驗過吳鐵柱的船,紅簽又點名索要四斤以上的錦繡龍蝦。
這個時候若突然改航去深水礁區,無異於把藏了多時的貨路送到對方眼前。
更何況,最後一味血玉樹,她早已有了。
回到莊子,林晚只請了林建國、蘇梅和沈嶼舟進正房。
門窗關好後,她把謄抄的方頁放在桌上,將薛仲明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林建國聽完,先問的不是功勞。
「這方子真做成了,能不能保證吃不死人?」
「現在不能。」
林晚答得乾脆,「所以要試。先驗藥,再定炮製,然後用尋常藥材試水火,最後才輪得到真正的主材。」
蘇梅看了一遍方頁,神色沒有半點輕鬆。
「古方若真有用,確實能替林記爭來名聲。可瓊參、血藤、血玉樹和赤金魚一旦同時露面,別人首先問的不會是湯怎麼做,而是東西從哪裡來。」
沈嶼舟道:「陶知府正愁找不到林家的暗線。我們若把四樣稀物一併端上展台,便是替他省事。」
林晚道,「甚至未必會在盛會上亮相。它只作最後一道準備。若評審依規行事,林記便只拿公開貨物參會;若陶知府強扣貨物、逼問產地,或者當眾顛倒黑白,薛老再以驗方之名出面。」
沈嶼舟看向她:「即便如此,也只能宣布古方正在核驗,不能把所有主材當眾擺出來。」
「我知道。」
林晚將紙折好,「紅簽上的錦繡龍蝦仍是明線。吳叔照舊查公開航海簿,船隊也只走登記漁場。古方另起一條線,不上貨冊,不進公帳。」
蘇梅問:「血玉樹呢?」
林晚略作停頓,答道:「早先從深水礁區帶回的三株紅珊瑚,我沒有賣,也沒有入帳,一直封著。」
林建國抬頭看她。
「那時陶府已經開始打聽稀罕海貨。」
林晚解釋道,「東西一旦擺出來,問來路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所以我沒有聲張。如今要用,也只取一小段給薛老驗材,剩下的仍舊封存。」
林建國沒有追問她藏在何處,只道:「那就更不能再出海取。眼下碼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
沈嶼舟將桌上的方頁重新鋪開。
「方子只能留兩份。薛老一份,林家一份。林家這份不寫材料存放處,也不與貨冊放在一起。真正試方時,每次所取藥量、經手人、入鍋時辰都單獨登記。」
蘇梅接道:「珍材不能一次拿齊。誰負責送藥,便只知道自己手裡那一樣。試成以前,不許蘇巧兒和工坊的人接觸。」
幾人很快定下規矩。
林建國負責灶火和食材處理;薛仲明負責辨藥、炮製與用量;林晚保管主材;沈嶼舟負責外圍消息和文書;蘇梅只核試方耗用,不讓任何一筆混進林記公開帳冊。
至於赤金魚鰾膠,現有赤金魚存量本就不多。
第一階段只用普通海魚鰾膠試湯體,絕不提前耗損真正的赤金魚。
事情議定後,林晚才帶林建國去了內院西側的一間空屋。
這裡原本用來存放舊桌椅,已經清理乾淨。
窗戶沒有封死,只在外面加了遮擋視線的木板,高處仍留著通風口。
灶台接著單獨的煙道,門外放著水缸和一筐細沙。
屋裡只有兩張案台、三口大小一致的陶鍋,以及用於記時的漏壺。
「這裡以後不叫廚房。」
林晚道,「對外只說是爹試新醬的地方。真正試方時,屋裡最多三個人。」
林建國走到灶前,先查看煙道,又挨個敲了敲三口陶鍋。
「方子上只寫文火,沒有寫用什麼柴,也沒寫鍋多大。」
他拿起謄抄頁,「同樣一鍋水,松柴和硬木燒出來不一樣。鍋底厚一分,收汁也能慢半刻。」
「這正是要練的。」
林晚道,「第一階段不用珍材,只把水量、鍋具、柴火和時辰定下來。每次只改一樣,結果全記。」
林建國聽懂了。
不是讓他憑手感賭一鍋,而是要把過去只靠經驗掌握的火候,拆成能重複的規矩。
當日下午,他便用三口陶鍋同時煨湯。
鍋中只放普通魚骨、參須和少量雞血藤,既不供人食用,也不碰真正的古方主材。
三口鍋水量相同,只有灶下添柴的間隔不同。
一刻鐘後,左鍋湯色過渾,右鍋香氣未出,中間那鍋才勉強合適。
林建國逐一揭蓋看過,把三次添柴的時辰寫在木牌上。
「第一回便差這麼多。」
他道,「真把血藤和瓊參放進去,錯一刻都可能糟蹋東西。」
「所以五十餘日不是拿來擺架勢的。」
林晚把木牌掛到案邊,「先把每一步做穩,再談讓古方重現。」
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趙小虎隔著門稟報:「大小姐,吳叔查完舊航海簿回來了。他說五年前確實有人捕到過一尾四斤二兩的錦繡龍蝦。」
林晚打開門:「在哪片海域?」
「老虎口礁。」
趙小虎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吳叔還說,那片礁場去年起便常有鄭家海行的船守在外圍。外村漁船想進去,十有八九會被趕出來。」
屋裡的灶火輕輕一爆。
林建國放下手中的木牌,看向林晚。
古方這條暗線才剛起步,紅簽上的第一道關口已經有了著落。
只是那片出過四斤龍蝦的海,如今正握在鄭家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