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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先劈了頭陣

2026-10-19 13:09:27 作者: 雲挽星月

  內院西側那間釘死外窗的偏房裡,藥香與海味的濃鮮混在一起,悶了整整二十日。

  林建國眼窩深陷,下巴上一層青黑硬茬,右手仍穩穩按在陶鍋木柄上。

  聽得漏壺最後一滴水脆生生砸下,他抽去灶膛里燃盡的松柴,換進兩塊悶紅的硬木炭,將火勢壓成一縷若隱若現的微熱。

  「再收半刻的汁。」

  林建國嗓音乾澀。

  半刻過後,鍋蓋起開。

  沒有撲面的白霧,只有一股凝練醇厚的沉香緩緩溢出。

  瓊參的微苦被魚鰾膠徹底裹勻,血藤的異香則在海鮮底湯里化散開來,聞不出半點草木生澀。

  薛仲明端起粗瓷碗,手背青筋微顫。

  前兩次用尋常藥材試水火,他只批了「火候未到」。

  今日這一鍋,林晚按分量切了一小截真血藤,配了五十年老瓊參和整曬的海魚鰾膠。

  薛仲明低頭啜了一口。

  湯色奶白微帶紅暈,入口順滑綿軟,順著喉管滑落腹中,頃刻化作一股沉穩的熱流散向四肢。

  老太醫閉目許久,咽下最後一口,緩緩將碗擱回案頭。

  「君臣相輔,燥氣全消。」

  薛仲明長長舒出一口氣,眼底微紅,「當年前朝御藥房留下的批註,也不過如此。你爹這手控火的底子,比宮裡的司藥太監更穩三分。」

  林建國抹了把臉上的油汗,扯起搭在肩頭的粗布巾:「您老點頭,這鍋底就算摸熟了。到了博覽會上,只要料齊,絕差不了半分火候。」

  試方底定,林記各處緊繃的弦卻未鬆開。

  隨後這大半個月裡,莊子外頭風平浪靜,內里步步為營。

  蘇梅將徐家結清的貨銀全數入庫,按月核平三條明線的帳冊;沈嶼舟借著採辦海貨的由頭,將府城與縣衙間的眼線重新梳理了一遍;吳鐵柱則依著舊海圖,在外海巡航時避開鄭家海行盤踞的老虎口礁,只在登記公海一帶捕撈蓄養。

  至於參會所用的硬貨,林晚讓老瓦匠加緊趕製出六口帶雙層夾板的密封水箱。

  箱內塗足厚桐油,外嵌鉛皮以防海水侵蝕,足可支撐大貨存活數日,也順理成章地掩下了保鮮的端倪。

  

  距離臘月初八的博覽會只剩數日。

  這日傍晚,方文才乘著一輛無印青篷馬車悄然停在村口老槐樹下。

  他未遞拜帖,也沒踏進莊門,只遣了車夫請林晚出來搭話。

  冬月海風凜冽,林晚披了件厚布斗篷步出莊外,在老槐樹三步遠處停住腳。

  方文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雙手縮在袖管中,呼出一口白汽:「林姑娘這陣子閉門謝客,莊裡卻夜夜見炊煙,想來盛會的展品已備得齊整。」

  林晚神色不動:「陶大人發了貢品紅簽,林記不過是個守規矩的漁戶,自當按冊備驗。」

  方文才聞言扯了下嘴角,低聲道:「林姑娘聰慧過人,何必同方某打啞謎?方某是吃客商飯的,誰能在府城站穩,我便同誰結善緣。陶大人勢大人多,但海上的買賣,終究不是靠幾份文書就能定乾坤的。」

  林晚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他。

  方文才左右掃了一眼空曠的原野,將聲音壓得極低:「入府城前,把船隊看緊些。鄭萬海在瓊州海上橫行二十年,靠的不單是捕魚下網的本事。有些海上的風浪,本就是府衙默許的人禍。鄭家在水下有副見不得光的獠牙,陶大人用得著他拔刺,所以這次盛會,鄭家決不能輸。」

  話音落地,方文才不再多留,拱手登上馬車,轉瞬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林晚立在風中,指尖微緊。

  「水下見不得光的獠牙。」

  她想起在鬼眼潭邊發現的塗油船繩,想起趙鐵頭口中運送私鹽兵器的三橫幫殘黨,心頭驟然一凜。

  陶知府若不僅打算在展台上借規矩發難,而是要搶在開會之前斬草除根呢?

  未及細想,村道盡頭猛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沉重的喘息。

  吳鐵柱連蓑衣上的海水都未抖落,跌跌撞撞奔至近前,臉色煞白如紙。

  「大小姐,出大事了!」

  吳鐵柱一把撐住老槐樹幹,急喘道,「我帶兩條哨船從外洋巡迴,過了老虎口礁往南七里……撞上船隊了!」


  林晚眼神一沉:「什麼船隊?」

  「七八條千料大烏艚,後頭還綴著十來條快哨!」

  吳鐵柱咬牙低吼,「全沒掛商號字號,吃水極深,帆面全塗了黑油。他們沒泊錨,正借著漲潮頂風拉硬櫓,硬生生斜切進內水,直奔咱們長流灣來了!」

  吳鐵柱是在外洋數里外憑老海民的目力撞見的,此時這支龐大船隊剛剛切入外灣水道。

  林晚心神微沉,識海中的探測雷達向外鋪展,在一千五百米的最外緣海域,數道密集的生命反應正如黑雲壓境般自深水處緩緩浮現。

  不是行商,也不是巡防營。

  「二十餘條大船……陶知府根本沒想等盛會開鑼。」

  林晚語氣平靜得可怕。

  正房內,林建國已拎刀跨出門檻,蘇梅緊攥著帳冊,沈嶼舟則快步鋪開海圖。

  「若是等博覽會發難,薛老的身份與欽差的腰牌還能成為掣肘。」

  沈嶼舟指尖點在長流灣的狹窄咽喉處,眸光冷冽,「但若在盛會前夕,長流村被『不知名海匪』盡數屠戮洗劫,林記片甲不留,死人便再也開不了口。陶知府既清除了異己,還能回過頭以剿匪之名向朝廷討要封賞。」

  林建國長刀出鞘半寸,刀刃泛著森白寒光:「二十條大船,硬拼守不住村子。他們要上岸,老子先劈了頭陣!」

  「不能在灘頭硬拼,也不能把人放進村里。」

  林晚迅速轉過身,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吳叔,立刻去後山,讓趙鐵頭帶上所有獵戶,把打獵用的陷阱繩套全布在灘頭礁石灘後,弓手占住南山高岩。」

  「爹,工坊里存著的八大桶熬醬桐油和烈火油,全部搬去碼頭棧橋暗槽,一滴別留。」

  林晚轉頭看向沈嶼舟:「沈帳房,兩件事。第一,你留下的暗線,能否在一個時辰內,把『海匪夜襲長流、意圖劫殺皇商協辦』的急報,同時送進府城徐家、方文才以及驛館欽差全公公的行轅?」

  沈嶼舟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只要長流灣燃起烽火,三路急信半個時辰便能送到主事之人案頭。」

  「好。」

  林晚一把推開臨海的木窗,冰冷的海風灌入房中,捲起桌上海圖,「陶知府既想借海匪的手抹了長流村,那今夜,咱們就借這把火,把他在海上的底牌燒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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