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厚木門被重重合上,鐵插銷咔噠落槽,將屋外的海風與雜音徹底隔絕。
正午慘白的日光穿過窗棱破洞,在八仙桌上切出幾道橫槓。
那捲極薄的羊皮信紙攤在正中,落款處「子期」兩個瘦金小楷,透著透骨的森意。
「龐相在內閣壓下了摺子,刑部三法司已經擬好調令,要將黃三押解還京。」
沈嶼舟端坐著,長袖下的五指死死扣在膝頭,嗓音沉得像含著沙礫:「黃三隻要被押上運河,不出三天就會死於暴斃或溺水。死無對證,陶文淵最多落個『馭下不嚴、被匪構陷』的輕罪,罰俸降職,龐家翻手就能保他異地起復。而長流灣……只等朝廷風頭一過,便是滅頂之災。」
「周志遠手裡的手令,定不死陶文淵。」
林建國僅存的右手緊攥成拳,骨節發白,咬牙切齒:「那咱們拿命拼出來的供詞鐵證,全成廢紙了?!」
「不算廢紙,是分量還不夠重。」
林晚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桌前三人,語氣沉得聽不出一絲起伏:「馮大人在信里問我們還有沒有死證。但偷稅走私,在大楚動不了龐家的根基。要逼得天子和東宮繞過內閣六部、直接派鐵血欽差封死瓊州,就得拿出一件能卡住大楚命脈的東西。」
她提起桌角的涼茶壺,指尖蘸水,在粗糙的木板上緩緩畫出一道方正的長框。
水痕在日頭下泛著幽光。
「鹽。」
林晚只吐出一個字。
屋內的空氣驟然一滯。
林建國愣了愣,撓著後腦勺:「鹽?海邊老漁民不天天拿鐵鍋熬苦鹽巴嗎?那一鍋能熬幾個錢?」
「不是煮鹽。」
蘇梅算了一輩子的帳,對「專賣」二字的嗅覺近乎本能,幾乎在林晚落筆的瞬間,她手腕微顫,瞳孔猛地收緊,「晚晚,你指的是……曬鹽?外洋的灘曬法?!」
「大楚立國至今,皆循古法『煎海成鹽』。」
林晚指尖壓在水漬中央,語速極快,「耗費萬斤柴炭,費盡苦力,一灶所得不過數百斤灰黑苦鹽。但南海有整年不絕的烈日與狂風,只要尋一處玄武岩淺灘,借潮落蓄水,分級沉澱,自然結晶出的雪鹽細白如霜,半點苦味不帶。更要命的是——其產出,是鐵鍋烹煮的百倍之上!」
沈嶼舟霍然抬眼,眸中爆出一團駭人的亮光。
「天下賦稅,鹽鐵居半!」
沈嶼舟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壓到了極致,字字都在發顫,「戶部為了江南兩淮鹽稅,每年在朝堂上爭得頭破血流。眼下西北邊軍軍餉吃緊,國庫空虛,太子為此寢食難安。若是在瓊州有一座年產數十萬石精白雪鹽的無主鹽灘,長流義民將其盡數奉給東宮內帑……」
「那陶文淵和鄭家封鎖海路、勾結海匪截留貨船,就絕不再是尋常的走私。」
林晚冷冷截斷話頭,「而是阻截國稅,私斷皇家財脈,意圖把東宮的錢袋子據為己有!這頂謀反的大帽扣上去,龐太師敢在御前替陶文淵說半句好話,就是欺君謀逆!」
「死局活了。」
蘇梅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上的青筋緩緩平復,「把長流村的存亡,直接扣進太子的錢袋子裡。」
沈嶼舟的手指從劍柄上移開,眼神由亢奮轉為極致的冷靜:「但這柄刀太鈍,會割傷自己。一旦消息走漏,陶文淵、周志遠,乃至瓊州府各路巨賈和水師,全會紅著眼撲上來搶。林晚,那處鹽灘究竟在哪?保不保得住?」
「那不是長流灣的灘涂,是在外海一座無主的絕島上。」
林晚站起身,將羊皮密信收入衣襟:「我早年聽老水鬼提過那片黑石海眼。地方若在咱們手裡,何時放出來、由誰來接,全由長流聯舟說了算。但在把摺子遞進巡撫行轅之前,我必須親自去踏看一眼,看看那片天然池子到底成了氣候沒有。」
未時三刻,退潮正急。
長流灣內灣一處隱秘的海蝕崖下,吳鐵柱駕著一艘換了青灰麻布蓬的單桅快艇,借著陰影伏在水面。
他胸前用牛皮帶死勒著斷裂的肋骨,臉色雖白,但眼底凶光畢露。
林晚披著舊蓑衣,順著岩縫輕巧滑落艇中。
「大小姐,怎麼走?」
吳鐵柱嗓音沙啞。
「穿大馬礁死槽,避開縣衙留下的眼線,往正東三十里。」
林晚將一枚粗糙羅盤推了過去,「去鬼哭礁外頭的落星島。」
吳鐵柱握著舵把的手微微一緊:「落星島?那是片寸草不生的黑火山礁,連海鳥都不落腳,底下全是倒刺暗石,去那鬼地方作甚?」
「去找能讓陶文淵人頭落地的東西。」
快艇順著退潮的暗流倏然竄出,像一條貼水疾飛的黑魚,輕巧地繞開了村外官道的哨卡,徑直扎入深海。
狂風卷著苦澀的海沫劈頭蓋臉砸來。
一個時辰的顛簸,前方的海平面上,一座突兀嶙峋的漆黑孤島拔海而起,通體儘是焦黑粗糲的死火山口,宛若一頭盤踞在死水中的巨獸。
小船藉助暗礁隙縫的緩流,悄然滑進落星島背風的月牙凹槽。
林晚立在船頭,雙手攏入袖中,識海深處的生命雷達悄無聲息地向外推展,八百米範圍的水土與生機瞬息盡收心底。
島嶼西面,成片天然凹陷的火山熔岩池順著地勢層層跌落,被烈日炙烤得發白。
池底沉澱著一層厚達數寸的雪白結晶,光暈純淨,正如她推斷的那樣,這是鬼斧神工造出的天然鹽池,足有上百畝開闊!
然而,就在雷達掠過鹽池邊緣、掃向北側一處避風岩隙的瞬間,林晚瞳孔驟縮。
雷達邊界處,幾根枯木和殘破船帆搭起的暗棚底下,赫然跳動著三個代表活人的猩紅光點!
落星島上,早就有人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