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那艘刷著紅漆的官船剛順著退潮駛出海口,長流灘頭便多了一道甩不脫的影子。
二十名穿青布坎肩、腰挎朴刀的縣勇,被名正言順地釘在了長流村口。
「念及長流義民力戰之苦,特遣汛兵駐防,以安民心。」
這是周志遠臨走前簽下的批文,白紙黑字,蓋著長流縣衙的朱紅大印。
帶隊的兩個哨長每日大搖大擺地在棧橋邊晃蕩,眼珠子直往工坊與暗港深處瞟,連推糧拉瓦的木車都要用刀鞘敲上三敲。
「安民心?這是把眼線安在咱家眼皮子底下防賊呢。」
工坊二樓廊檐下,林建國右臂扶著廊柱,冷眼瞧著關卡處抱刀斜眼的縣兵,粗聲罵了一句。
「讓他看。」
蘇梅指尖撥著算盤珠子,噼啪脆響間頭也沒抬,「六艘重裝大船扣在暗港,海引文牒的正本也已入櫃。周志遠要吞下平亂的頭功,就得替咱們把六條海船報成自損充公;留這二十條槍,無非是防著陶文淵翻案,也防著咱們另攀高枝。每日舍他們兩桶糙米飯,當看門的護院使喚便是。」
桌案對面,林晚手執炭筆,正細細勾畫長流聯舟的戶籍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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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明的金創藥生肌極快,指尖傷口正泛著細密的麻癢。
她神色沉靜,筆尖未停:「周志遠怕的是海匪死無對證。那二十個縣兵不是來剿匪的,是若府城那邊出了差池,他留在村里隨時準備封口殺人的刀。只要陶文淵沒徹底抄家下獄,長流灣的刀就不能入鞘。」
日子便在皮肉結痂的刺痛里,一天天往前磨。
被戰船撞斷的棧樁被新松木合力打實;倒扣在泥坑裡的舊漁船被老水鬼用桐油灰膏刮補平整;工坊後院的鐵鍋重又滾沸,辛辣濃郁的蝦油香氣混著海風,將灘頭焦黑的血土腥氣一絲絲壓了下去。
出逃的六戶人家,在第四天傍晚,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四戶。
兩架破板車,幾床裹著泥漿的爛棉絮。
男人們耷拉著腦袋,拖著面黃肌瘦的婆娘娃兒,僵在村頭的大榕樹下,誰也沒臉挪步。
蘇巧兒端著熱麥餅出來,站在廊下咬著唇低聲道:「姑娘,王寡婦早間還在罵呢,說這幫臨陣脫逃的軟蛋見沒賊了倒回來撿現成……」
「世道險惡,升斗小民圖活命,算不得通敵的大罪。」
林晚放下炭筆,推開窗欞看了一眼,「讓西廂房騰出兩間偏廈,把娃兒抱進去避避風。村前清理爛木碎石缺人手,去問他們肯不肯出力。干滿一天,發半斤糙米、十文錢。但工坊核心煮醬熬料的活計,碰都別想碰。」
規矩立下了,回村的人老老實實吞下羞臊,挽起褲腿扎進泥灘賣苦力;老張頭的大兒子斷了腿,全家縮在外村親戚的破草棚里,到底沒臉露面。
長流村的傷口在慢慢收口,只是這層薄薄的痂皮底下,儘是碰不得的暗火。
直到第五天正午,一匹踏碎官道碎石的快馬,撕裂了這勉強維繫的平靜。
烈日下,一名渾身泥漿、背插雙羽的青衣信使順著官道狂奔而入。
馬蹄在灘頭卵石上打了個趔趄,信使硬生生勒住韁繩,亮出一面雕著雲紋的細銅雁翎扣,嘶聲暴喝:「巡按行轅急遞!閒人避讓!!」
守在關卡前的縣勇哨長認得那是巡按按察使司的信牌,嚇得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讓開柵欄。
戰馬一路衝到林家門前,信使翻身栽下馬背,雙膝重重磕在石階上,雙手托出一截用密蠟封死的朱漆竹筒,乾裂的嘴唇滲著血沫:「巡查使馮大人密函,親交林姑娘!」
沈嶼舟掀簾而出,目光觸及那枚銅扣,腳步猛然頓住。
那是東宮舊屬內衛死士才配佩戴的暗記。
林晚快步下階,接過竹筒,反手抽下發間細簪挑開蠟封。
內里滑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羊皮紙,落款處沒有官印,只鈐著一枚清瘦的私章——「子期」。
展開紙頁,上面只有寥寥數行瘦金小楷,筆鋒凌厲如刀,撲面而來的儘是千里之外朝堂翻滾的血雨腥風:
「帳冊與私印拓本,行轅已借八百里驛路急奏御前。然,陶黨在京奧援勢大,龐相已先一步在內閣發難,借『邊吏冒功構陷、私設冤獄』之由廷爭。刑部龐黨已擬下行公文,意欲借『三法司提訊』之名,將首犯黃三及涉案帳冊即刻押解還京。
若犯證離瓊,必於入京水道『沉舟失足』,此案將徹底淪為無頭懸案。
龐相坐鎮中樞,僅憑一紙手令與走私帳冊,尚難定陶文淵首惡謀逆之刑。
行轅正於巡撫大營前全力掣肘,最多拖延刑部提解文牒三日。
爾等手中,若無令刑部三司無可抵賴之死證,速決。
否則,風波平息之日,即陶黨反撲之時。」
字跡到末尾甚至帶出了墨星飛濺的燥氣。
海風拂過院角,沈嶼舟站在林晚身後,目光自紙面上掃過。
他原本平穩的呼吸猝然一滯,搭在佩劍上的指節寸寸捏緊,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突。
龐相。
又是龐相。
五年前沈家滿門抄斬,便是這一模一樣的手段——三法司會審、中途滅口、卷宗失火。
如今哪怕手令如山、走私鐵證如鐵,這隻遮天巨手依然能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裡,輕描淡寫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長流村的滿地血骨,輕飄飄抹成內閣公文里一句「邊吏爭功」!
「馮大人被壓住了。」
沈嶼舟喉結微動,聲線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陶文淵早就備好了退路。黃三隻要被刑部的人提到運河上,不出兩日便會死於暴斃或溺水。人證一死,帳冊便成了死無對證的偽證。到時候……周志遠會毫不猶豫把長流灣連皮帶肉賣給陶府,換他自己脫罪。」
烈日曬得沙灘泛起白花花的亮光。
院外,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擊著碎骨礁,然而這片剛剛止血的海灣,轉瞬間又被逼回了懸崖邊緣。
林晚垂眸看著掌心冰涼的羊皮紙,指腹在「三日」二字上緩緩擦過。
少女緩緩抬起頭,眸底見不到半分慌亂,只有沉入深海般的森寒,「陶文淵在瓊州經營五年,走私的絕不止帳面上那點破鐵爛弓。」
她轉身折入內堂,炭筆在海圖最外圍的深水區重重一點:「他在找死,那咱們就給他添一把足夠燒死內閣宰輔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