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按在宣紙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拇指壓著那方文淵私印,常年握筆的指節泛出一層蒼白。
他在等林晚開價。
官場就是集市,既然對方把能掀翻瓊州府衙的催命符端到檯面上,就絕無白送的道理,殺頭之罪和免徵之賞乃至真金白銀,無論林家要什麼他都在心底仔細盤算一遍。
林晚站在舊公案前,十指纏的帶血麻布還浸著藥汁,語氣沒有一絲多餘的波瀾。
「周大人是明眼人,民女就不兜圈子了。」
「這手令是長流村拿兩條人命,」
「和幾十個漢子的鮮血,」
「從敵方大船的底艙里強行找出來的。」
「長流村要一條活路,林家也要紮根。」
「這東西連同黃三的供狀盡可歸入縣衙卷宗,」
「就當是知縣大人早定奇策遣民團剿殺所得。」
周志遠眼皮一跳,捋著稀疏長須語氣依舊平穩。
「林姑娘是個明白人。」
「本官向來獎懲有度,」
「既然長流村為朝廷效力,縣衙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大人且慢許諾。」
林晚抬手打斷他的話,豎起三根手指。
「民女只要三個確切的保證。」
周志遠眯起細長眼睛。
「講。」
「其一,」
「長流灣這次御匪是縣衙預先密授的保境安民義舉。」
「大人須當堂落印明發官牒昭告全縣,」
「定長流村無罪且有合圍之功。」
「往後府衙和海防巡檢乃至各處衛所,」
「都不得藉此戰火滋擾長流村分毫。」
周志遠摸了摸鬍子點頭。
「本官親率民勇出城接應,」
「長流村聽調禦寇順理成章。」
「這條我准了。」
如果長流村是聚眾械鬥的亂民他的平亂首功就立不住腳,認他們作義民本就是他拿政績的關鍵。
「其二,繳獲的戰船除撞毀自沉的之外,」
「還有六條完好重裝大船與快艇。」
「這六條船記入縣勇民團折損充公籍冊,」
「直接撥給長流聯舟,」
「充作鄉民防海巡哨的器械。」
周志遠眉頭頓時鎖緊。
六條遼東冷杉硬木海船轉手發賣少說是兩千兩現銀,但他飛快盤算了陶文淵倒台後空出的府衙缺額,兩千兩銀子比起知府大印根本不值一提。
他從喉嚨發出一聲悶哼。
「何把總自然會去核銷帳目。」
「船劃給你們,」
「第三呢。」
「第三,」
林晚視線冰冷直視周志遠。
「自下月初一始,」
「縣衙簽髮長流港自理海引通關文牒。」
「林記海味及長流聯舟所屬船隻,」
「出海捕撈和落倉交割及行商發賣,」
「皆由林家自造清冊直繳縣衙戶房正稅,」
「徹底脫離長流漁行管轄。」
「漁行不得抽成和封棧,」
「更不得借勘驗之名登船扣貨。」
「放肆!」
周志遠還沒有發落,邊上的錢師爺已變了臉色指著林晚呵斥。
「小門小戶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長流漁行統攝三十六處漁港是太祖朝定下的規矩!」
「你林家若脫了漁行自領行引這長流海面的市道還要不要了!」
「縣衙歲入的規費抽成豈由的你們說免就免!」
周志遠面上沒有作聲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
脫離漁行等於在縣衙後堂的私庫上硬生生挖走一大筆進項,漁行每年孝敬給他的節敬不下千兩全靠壟斷抽成與封關定級,林記如今借著欽差之勢拿了供奉銅牌,若再放任其自領海引且暢行無阻,這長流海疆往後究竟是姓周還是姓林。
這是在給自己留下極大的隱患。
「林姑娘,」
周志遠緩緩端起茶杯聲音帶著寒意。
「年輕人僥倖成了事且心氣浮躁本官體諒。」
「但手伸的太長容易給自己招惹致命的災禍。」
「前兩條本官念及死傷自可網開一面,」
「但這第三條壞了朝廷治下的規矩絕無可能。」
客堂內頓時陷入安靜。
守在門檻邊的何把總手掌搭上刀柄,門外的民團甲葉微顫,陰冷的海風透過柴門直接灌了進來。
側門的布帘子被人撩開。
蘇梅踩著平底鞋邁步而出,她面色雖透著大病初癒的蠟黃,但那雙經常算帳的眼睛卻極其冷冽。
她雙手平端著一隻包裹既未下跪也未行禮,只緩步走至案前將包裹里的厚重卷冊往陶文淵手令旁重重一放。
啪的一聲響震的茶杯浮沫亂晃。
「周知縣嫌林家胃口大不妨先仔細掂量掂量,」
「陶知府這些年在你身邊到底吞了多少能誅九族的生鐵。」
蘇梅聲音沙啞語速卻極穩。
周志遠視線落在那疊帳冊上。
蘇梅抬起手指直接翻開第一頁,點在顯眼的硃砂印記上。
「兵部製造局內造鐵扎甲六十副,」
「破甲精鋼箭鏃三千枚和私鑄生鐵撞角十具,」
「全都封在大馬礁那幾條擱淺戰船的底艙暗隔里,」
「每一口鐵箱子上都有鄭家海行的火漆暗記。」
周志遠眼角不可抑制的抽搐了一下。
「不止於此,」
蘇梅翻開第二頁語調非常平直。
「免檢大船商引和外洋番商銀錢底檔,」
「加上方文才親筆批覆的放行文書……」
「每年打著免驗旗號運往外洋的官鹽和生鐵不下二十萬斤,」
「換回番邦熟鐵與洋銀四萬餘兩。」
「三成進陶府,兩成給水師,」
「餘下的全由鄭萬海分發,」
「充作三橫幫的糧餉刀械。」
蘇梅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著周志遠。
「周大人,」
「憑那一紙手令充其量定陶文淵一個縱匪屠民。」
「他背後有京城大員遮天,推兩個替死鬼出來,」
「最多落個革職流放要不了幾年就能起復。」
「可民女手裡這本走私軍械的暗帳,」
「定的是私通外洋和偷運重器的謀逆死罪!」
蘇梅將帳冊往前推了半寸語氣冰冷。
「周大人,」
「拿著長流漁行每年那千把兩見不得光的碎銀,」
「去賭陶知府日後的瘋狂滅口,」
「還是拿著這份通天謀逆的鐵證,」
「換一個連升三級的大功,」
「順理成章把空出來的海路全收歸長流縣衙?」
「這筆買賣大人真算不清哪頭重。」
周志遠的胸口猛烈起伏,呼吸瞬間亂了套。
他盯著帳頁上的兵部暗碼與番商字號,背脊泛起一層冷汗順著衣服往下淌。
謀逆。
如果是貪墨,陶文淵背靠龐太師或許還能走通門路,可一沾上私藏重甲和走私軍械那是直接動了朝廷的命脈,欽差巡查使就駐紮在府城,按察司哪怕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壓案。
而他周志遠作為首告並親手查獲全部鐵證的長流正堂,何止是升任瓊州知府,這等功勳遞進通政司,哪怕直升巡撫衙門參政都是無可動搖的鐵資歷。
客堂里陷入徹底的沉寂。
過了一會兒,周志遠吐出一口氣發出一聲低啞的笑,隨即收斂笑意站起身。
「好,好,林夫人算的一手絕頂的好帳!」
他一揮袖,將陶文淵的手令與那疊帳冊扣入袖中,轉頭對著門外大聲喊叫。
「錢師爺,拿筆墨來!」
錢師爺打了個激靈連忙跨入屋內。
「即刻以縣衙大印擬發三道文書!」
周志遠語速很快。
「第一,長流村義民破賊有功免除本季一切漁稅,」
「賜保境安民匾額。」
「第二,戶房立案,」
「特髮長流港通商自理海引,」
「林記及聯舟各船免除漁行行驗照舊例直納縣庫。」
「第三,繳獲戰船除封存取證者外,」
「餘下六艘快艇盡數充作長流巡海器械!」
錢師爺額頭冒汗連聲答應。
「下官這就去辦!」
周志遠回身看向林晚與蘇梅,眼神忌憚透著難掩的凝重,他抬手拱了拱。
「林姑娘,林夫人,本官這便回城升堂,」
「盡起縣勇快捕封鎖鄭家貨棧與城關。」
「兩日內,官牒自會差快馬送到長流灣。」
「民女恭送知縣大人。」
林晚微微躬身。
官船來時排場浩大去時更是雷厲風行,兩百多名官兵押解著海匪與軍械箱登船,官船順流直奔縣城碼頭而去。
殘破的灘涂重歸寧靜,唯有海風吹過燒焦的木樁發出呼嘯聲。
沈嶼舟從後院走出來,青衫在冷風裡作響,目光看向那艘遠去的官船。
「周志遠滿心以為,」
「這大功和陶文淵的把柄全落在他一人手裡。」
沈嶼舟走到林晚身側聲音低沉。
「所以他才肯這般乾脆的割讓海引大權。」
「他若不貪就不會被咱們利用。」
林晚扯下指尖的麻布任由冷風吹過傷口。
「周志遠貪得無厭他能扳倒陶文淵,」
「但他若轉過身也能反咬長流村一口。」
「全指望他林家早晚要吃大虧。」
沈嶼舟微微點頭。
「在周志遠動身前,趙鐵頭的人便借著夜潮摸出外海,」
「將手令拓本與走私帳目的抄件,」
「直接送入巡查使馮大人的行轅。」
「此刻欽差案頭怕是早已翻開了這本帳。」
林晚轉過身看向後山坡的兩座新墳,又望向工坊前重新升起的青煙。
「官場的道道留給他們去爭。」
林晚目光極其冰冷。
「海引到手船隊成型,」
「從今天起長流灣的水路,」
「誰也別想再毫無底線的欺壓咱們。」
朝陽破開陰霾照射下來,金光橫掃而下,照在整座長流灣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