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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官威與暗帳

2026-10-19 13:11:45 作者: 雲挽星月

  海浪拍在長流灘頭的爛泥上,碎成一片白沫。

  官船的跳板重重砸在泥濘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三十名手持長矛的快捕率先開道,緊接著,一百二十名縣勇民團排成兩列,在殘破的棧橋前迅速散開。

  刀槍齊整,將原本就逼仄的灘涂圍的水泄不通。

  帶隊的是縣衙里專管緝盜的何把總,面色冷硬。

  按著腰間朴刀,眼珠子掃過村口那些被燒焦的木樁。

  隨後走下跳板的,正是長流知縣周志遠。

  他今日沒穿那身七品官袍,只套了件舊常服。

  外罩大氅,袖口縮在暖籠里。

  這副打扮,既不是來問罪的,也不是來升堂視察的。

  案子沒落定前,穿便服進退自如。




  周志遠踩著泥路,在焦黑的灘涂上走了一圈。

  他看的很細,也很慢。

  折斷的生鐵撞角、陷在泥沙里的倒刺竹樁、被燒焦的泥坎。

  還有被麻繩反綁,串在大榕樹底下的海匪俘虜。

  吳鐵柱捂著肋骨,啞著嗓子把大馬礁如何撞毀匪船、灘頭如何設伏的經過簡略報了一遍。

  周志遠只是攏著袖子聽,長須微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張清瘦的麵皮上波瀾不驚,眼前這片屍山血海不過是一場與他毫無干係的爛攤子。

  直到何把總領著兵把林家莊園的大門接管,周志遠才在一間清理乾淨的客堂內坐下。

  客堂里的桌椅是新擦出來的,還隱隱透著血腥味與生桐油的辛辣。

  周志遠落座,錢師爺立刻奉上一盞茶。

  周知縣端起茶碗,用瓷蓋撥弄著浮沫,熱氣蒸騰在眼前。

  林晚立在案桌前,十指纏著的滲血麻布尚未解開,面色蒼白。

  身脊卻挺的筆直。

  周志遠沒喝茶,只是將茶盞擱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

  「林姑娘,你把海匪打的很好。」

  「幾十條黑帆,百餘號滾刀亡命徒,硬是讓你們按在了灘上。」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

  「但你有沒有想過,未經衙門勘合,私自徵召鄉民、設阻列陣。」

  「甚至在官道外水域截殺水匪、藏匿重甲,在大楚律法里這叫什麼?」

  客堂里安靜下來。

  門外侍立的何把總按緊了刀柄,錢師爺嘴角含著冷笑。

  果然不是來送恩情的。

  官字兩張口,周志遠若想坐收漁利,第一步永遠是先定個抄家滅門的罪名。

  讓人服軟了,才好予取予求。

  林晚心口一縮,但眼底尋不見慌亂。

  她迎著周志遠的目光,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紙,指尖壓在案角。

  「回大人的話,大楚律法第三百一十七條。」

  「凡遇盜匪侵境、兵燹猝發,而官軍遠隔未至之時,沿海鄉邑軍民准行便宜之權。」

  「團練自保,斬獲賊酋者免論擅動刀兵之罪,事後具結呈報,不予追究。」

  林晚頓了頓,聲音平緩。

  「沈公子昨夜替民女翻了縣衙前年刊發的大楚刑統解略,一字不差。」

  「民女不過是一介漁家女,哪懂什麼排兵布陣。」

  「不過是官爺未到、屠刀臨頸,為了保住身後這幾十口性命,依律求條活路罷了。」

  周志遠捻著鬍鬚的手指一頓,眼裡閃過異色。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不過及笄之年的漁村姑娘。

  不僅沒被私蓄武裝的罪名嚇破膽,居然還能當面搬出律令條文來堵他的嘴。

  不用猜,後頭坐著的那個沈姓書生,絕非尋常落魄食客。

  周志遠收斂了試探之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淡淡的。


  「律法歸律法。」

  「但大馬礁里扣下的大艚,還有灘頭上這百十顆海匪的人頭。」

  「沒有本官的一紙硃批,它們就不是自保,而是謀逆。」

  這擺明了是要分肉。

  林晚沒有繼續在律法上與他打轉,多費唇舌沒有任何意義。

  對付周志遠這種既想往上爬又惜命的官僚,最管用的從來不是講道理。

  而是把能讓他落馬或者能送他直上青雲的把柄,親手塞進他掌心裡。

  林晚面色沉靜,探入衣襟摸出一隻被油布裹了數層的小紙包。

  油布一層層剝開,露出一張摺疊的極為規整、邊緣泛黃的宣紙。

  她上前一步,將宣紙平整的鋪在周志遠面前的茶盤旁。

  「周大人,律法的事容後再議。」

  「您先瞧瞧這個。」

  宣紙上的字跡露了出來。

  周志遠的目光原本散漫的落在案頭。

  可當海貨之源既不可為我用,則不可為他人用、長流兩岸皆為汝等休養之所這幾行字句撞進眼帘時,他的呼吸驟然一頓。

  視線滑到最底端,看到了那方猩紅刺目的文淵硃砂小印。

  周志遠猛的抓起信紙。

  這位在官場上喜怒不形於色的七品知縣,手指竟不可遏制的顫了一下。

  他盯著那枚私印看了一遍,又反轉紙頁對著門外的光亮照了一遍。

  最後低頭輕嗅了嗅那硃砂墨的沉香氣味。

  整整三遍。

  客堂內十分寂靜。

  周志遠臉上的神情幾番變化。

  起初是駭然,瞳孔劇烈收縮,那是對頂頭上司通匪弒民的震驚。

  隨即眼裡翻湧出一股狂熱與貪婪,那是看見死敵把柄落在手中的興奮。

  最後所有的情緒被一層老謀深算的算計徹底壓了下去。

  陶文淵的親筆手令。

  這不是一張紙。

  這是能將瓊州知府生生從高堂上扯下來定罪的鐵證。

  只要把這東西遞上去,他周志遠就是平定巨匪、糾彈貪官的第一功臣!

  周志遠緩緩將宣紙壓在掌下,喉結上下滾動,原本溫吞的嗓音被壓的極低,透著沙啞。

  「這個東西……」

  「林姑娘,你打算怎麼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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