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在長流灘頭的爛泥上,碎成一片白沫。
官船的跳板重重砸在泥濘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三十名手持長矛的快捕率先開道,緊接著,一百二十名縣勇民團排成兩列,在殘破的棧橋前迅速散開。
刀槍齊整,將原本就逼仄的灘涂圍的水泄不通。
帶隊的是縣衙里專管緝盜的何把總,面色冷硬。
按著腰間朴刀,眼珠子掃過村口那些被燒焦的木樁。
隨後走下跳板的,正是長流知縣周志遠。
他今日沒穿那身七品官袍,只套了件舊常服。
外罩大氅,袖口縮在暖籠里。
這副打扮,既不是來問罪的,也不是來升堂視察的。
案子沒落定前,穿便服進退自如。
周志遠踩著泥路,在焦黑的灘涂上走了一圈。
他看的很細,也很慢。
折斷的生鐵撞角、陷在泥沙里的倒刺竹樁、被燒焦的泥坎。
還有被麻繩反綁,串在大榕樹底下的海匪俘虜。
吳鐵柱捂著肋骨,啞著嗓子把大馬礁如何撞毀匪船、灘頭如何設伏的經過簡略報了一遍。
周志遠只是攏著袖子聽,長須微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張清瘦的麵皮上波瀾不驚,眼前這片屍山血海不過是一場與他毫無干係的爛攤子。
直到何把總領著兵把林家莊園的大門接管,周志遠才在一間清理乾淨的客堂內坐下。
客堂里的桌椅是新擦出來的,還隱隱透著血腥味與生桐油的辛辣。
周志遠落座,錢師爺立刻奉上一盞茶。
周知縣端起茶碗,用瓷蓋撥弄著浮沫,熱氣蒸騰在眼前。
林晚立在案桌前,十指纏著的滲血麻布尚未解開,面色蒼白。
身脊卻挺的筆直。
周志遠沒喝茶,只是將茶盞擱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
「林姑娘,你把海匪打的很好。」
「幾十條黑帆,百餘號滾刀亡命徒,硬是讓你們按在了灘上。」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
「但你有沒有想過,未經衙門勘合,私自徵召鄉民、設阻列陣。」
「甚至在官道外水域截殺水匪、藏匿重甲,在大楚律法里這叫什麼?」
客堂里安靜下來。
門外侍立的何把總按緊了刀柄,錢師爺嘴角含著冷笑。
果然不是來送恩情的。
官字兩張口,周志遠若想坐收漁利,第一步永遠是先定個抄家滅門的罪名。
讓人服軟了,才好予取予求。
林晚心口一縮,但眼底尋不見慌亂。
她迎著周志遠的目光,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紙,指尖壓在案角。
「回大人的話,大楚律法第三百一十七條。」
「凡遇盜匪侵境、兵燹猝發,而官軍遠隔未至之時,沿海鄉邑軍民准行便宜之權。」
「團練自保,斬獲賊酋者免論擅動刀兵之罪,事後具結呈報,不予追究。」
林晚頓了頓,聲音平緩。
「沈公子昨夜替民女翻了縣衙前年刊發的大楚刑統解略,一字不差。」
「民女不過是一介漁家女,哪懂什麼排兵布陣。」
「不過是官爺未到、屠刀臨頸,為了保住身後這幾十口性命,依律求條活路罷了。」
周志遠捻著鬍鬚的手指一頓,眼裡閃過異色。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不過及笄之年的漁村姑娘。
不僅沒被私蓄武裝的罪名嚇破膽,居然還能當面搬出律令條文來堵他的嘴。
不用猜,後頭坐著的那個沈姓書生,絕非尋常落魄食客。
周志遠收斂了試探之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淡淡的。
「律法歸律法。」
「但大馬礁里扣下的大艚,還有灘頭上這百十顆海匪的人頭。」
「沒有本官的一紙硃批,它們就不是自保,而是謀逆。」
這擺明了是要分肉。
林晚沒有繼續在律法上與他打轉,多費唇舌沒有任何意義。
對付周志遠這種既想往上爬又惜命的官僚,最管用的從來不是講道理。
而是把能讓他落馬或者能送他直上青雲的把柄,親手塞進他掌心裡。
林晚面色沉靜,探入衣襟摸出一隻被油布裹了數層的小紙包。
油布一層層剝開,露出一張摺疊的極為規整、邊緣泛黃的宣紙。
她上前一步,將宣紙平整的鋪在周志遠面前的茶盤旁。
「周大人,律法的事容後再議。」
「您先瞧瞧這個。」
宣紙上的字跡露了出來。
周志遠的目光原本散漫的落在案頭。
可當海貨之源既不可為我用,則不可為他人用、長流兩岸皆為汝等休養之所這幾行字句撞進眼帘時,他的呼吸驟然一頓。
視線滑到最底端,看到了那方猩紅刺目的文淵硃砂小印。
周志遠猛的抓起信紙。
這位在官場上喜怒不形於色的七品知縣,手指竟不可遏制的顫了一下。
他盯著那枚私印看了一遍,又反轉紙頁對著門外的光亮照了一遍。
最後低頭輕嗅了嗅那硃砂墨的沉香氣味。
整整三遍。
客堂內十分寂靜。
周志遠臉上的神情幾番變化。
起初是駭然,瞳孔劇烈收縮,那是對頂頭上司通匪弒民的震驚。
隨即眼裡翻湧出一股狂熱與貪婪,那是看見死敵把柄落在手中的興奮。
最後所有的情緒被一層老謀深算的算計徹底壓了下去。
陶文淵的親筆手令。
這不是一張紙。
這是能將瓊州知府生生從高堂上扯下來定罪的鐵證。
只要把這東西遞上去,他周志遠就是平定巨匪、糾彈貪官的第一功臣!
周志遠緩緩將宣紙壓在掌下,喉結上下滾動,原本溫吞的嗓音被壓的極低,透著沙啞。
「這個東西……」
「林姑娘,你打算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