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退去,長流灣露出一片冷硬灘涂。
石埂防線外,幾十個漢子赤著膀子踩在爛泥里,用槓棒與麻繩將泥沙里的竹樁一根根起出。
燒焦的斷木殘樁被拉上平板車,拖回後山當柴燒。
海水沖刷了整整六日,焦黑與血腥總算被海風吹淡了些許。
林晚立在望海崖頂,手搭石欄,識海中的探測雷達向外鋪展八百米。
水波下,礁石叢間只有碎浪和游魚。
大馬礁一戰,海匪先鋒全滅,殘存的一條小艇跑入外洋死水。
這六日裡,海面上乾淨的連一隻賊船的影子都沒有。
陶文淵的水師沒有來。
崖州衛所早就收到了周志遠連夜遞出的八百里快報,更有薛老太醫在府城的眼線暗中盯著。
陶文淵要是敢在這節骨眼明調官軍洗劫貢商村落,無異於當著欽差巡查使的面謀反。
這六天的平靜,是長流村拿命硬生生換出來的喘息之機。
吳鐵柱走上崖台。
「大小姐,水下的暗扣全做停當了。」
吳鐵柱拄著木杖,胸口用寬竹板和麻布扎的很嚴實,一瘸一拐的走上崖台。
「扣在大馬礁暗槽里的三艘大艚,破損處全讓老水鬼用熟石膏嵌死了。」
「吃水深,龍骨硬,再裝兩萬斤生鐵也翻不了舵。」
林晚轉過身,打量著他的肩背。
「兵部造的那十幾箱重箭和鐵甲片,可料理乾淨了?」
吳鐵柱咧開嘴。
「按沈公子的意思辦的,底帳抄件早由趙鐵頭的人送出了瓊州地界。」
「大艚底艙里的重弩鐵甲,封上了大鎖,全扣在淺水灘頭。」
「連一塊鐵釘都沒挪動,由村里二十個漢子十二個時辰死盯著。」
吳鐵柱抬手朝後山避難溶洞的方向指了指。
「這幾日,村里那些老少見海面上沒了黑帆。」
「都道是老天爺開了眼,往後能安生出海了。」
「可我這心裡頭,總覺得不太對勁。」
林晚沒有接話,目光落向山腳下重新升起青煙的作坊。
蘇巧兒帶著幾個婦人正把熬好的蝦油灌入小壇。
作坊門板換了新木,可外牆青磚上被刀劈出的深槽,依然扎眼。
林晚從崖頂往下走。
「世道若真能靠一仗換來長久安生。」
「小六子和劉叔公就用不著埋在後山了。」
「周志遠在縣城北面的黑石坳足足紮營歇了四天。」
「他怕陶文淵的水師真壓過來,怕惹上一身洗不清的官司。」
「他寧可帶著民團在山坳里啃干餅,也不肯往前挪半步。」
吳鐵柱冷嗤一聲。
「這老狐狸是聽聞大馬礁被咱們徹底按死了。」
「才派快捕摸進村驗實情的吧?」
林晚在工坊門前的石凳前站定。
從袖底摸出一本雜記薄子,翻開最新一頁。
「探明了黃三被擒,鐵證到手,海匪死絕。」
「他才算吃准了這樁大功已是囊中之物。」
紙頁上沒有繁文縟節,只寫著長流聯舟四個字。
林晚將薄子遞到吳鐵柱眼前。
「吳叔,往後這長流灣,不能只有林家一條買賣支著。」
吳鐵柱低頭看去,只見上面寫著。
長流灣內外四十一戶漁民,按船入股,林記工坊按期支取生銀,包攬出海全部魚獲。
每三條漁船配一艘護衛艇,由吳鐵柱手下的水鬼統一操演,排布水標。
遇匪襲則以哨船結陣合圍,傷殘戰死者,由工坊常年出銀奉養父母妻兒。
吳鐵柱的指尖在那墨跡上重重擦過,喉結上下滾動。
「大小姐,這是要把全村幾十條船,結成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個人一條船,縣衙的捕快能隨意踢翻你的魚簍。」
「十條船,海匪敢貼上來收買路錢。」
「可若是一百條船、兩百條船擰在一處呢?」
「外海的魚蝦乾貨和海珍全握在長流灣手裡。」
「官府想動稅,得看咱們答不答應。」
「海盜想搶掠,得先問問海里埋的暗樁與滾石同不同意!」
吳鐵柱看著眼前的少女。
這哪裡是一個漁家閨女的心思。
這分明是在這瓊州海疆上,借著死人骨頭立起一道跨不過去的門檻。
踏踏踏。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崖下的寂靜。
趙鐵頭提著開山斧,大步從外海礁盤上奔過來,麵皮緊繃。
「來了!縣衙的船隊!」
吳鐵柱眼神一冷。
「不是說民團在山道上走得很慢?怎地走的這般快?」
趙鐵頭吐了口唾沫。
「人家壓根沒走三十里山道!」
「老狐狸回城換了行頭,直接征了城西水閘的運糧官船。」
「從洋浦河口順流而下,抄水路大張旗鼓開進來的!」
林晚合上薄子,塞回懷中,走到望江石上遠眺。
正西面的狹窄航道上,一支船隊借著潮水,撞開長流灣的入海口。
八艘官制的平底船,通體刷著紅色生漆。
兩舷各伸出六支長櫓,整齊劈擊水浪,發出沉悶的轟響。
帥船前桅頂端,一面繡著長流縣正堂周字樣的官旗,正迎著海風招展。
船頭上,三十名快捕分列兩廂。
甲板後方,上百名縣勇民團手握長矛站立著。
銅鑼聲噹噹響起,將海鳥驚的四散紛飛。
這並不是涉險馳援,更像是一支平定海疆凱旋歸來的威武儀仗。
在官道上磨蹭了整整六天的周志遠,終於在海匪被殺絕後,踩著點到了長流灣。
林建國用白布吊著折斷的左臂,從小院裡跨步走出來,右手握著一柄柴刀。
「老子在北境打草谷,衛所的千戶老爺出陣,都沒他這般威風。」
蘇梅從堂屋緩步走出,髮髻挽的一絲不亂。
換了身青灰色的掌柜褙子,面容平靜的不見一絲波瀾。
沈嶼舟靜靜倚在院角的石榴樹下。
指尖正緩緩撫過那張加蓋了陶文淵私印的手令抄本。
吳鐵柱拄著木拐立在林晚身側,額角青筋微跳。
「大小姐,你看他那副嘴臉,來的這般慢,挑的這般准。」
「這一腳踩上泥灘,怕是既要收走滿船的私通鐵證。」
「又要扣下咱們拼死搶回來的重裝戰船。」
「連那百十號俘虜的腦袋,都得充成他周縣令的功勞。」
海浪涌動,領頭的官船已放慢了航速。
生鐵錨重重砸入長流灣的淺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船頭上,錢師爺攏著袖子,正滿臉堆笑的彎著腰。
恭恭敬敬的攙扶著一位身著七品補服的官員緩步走出船艙。
周志遠手捋長須,眯著那雙狹長細眼。
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整片長流灘頭。
目光在泊在內灣的三艘重裝戰船上流連不去。
林晚拂了拂衣袖上海沫,神情平靜的迎著靠岸的官船走下石階。
「他想要首級,給他,他想要平亂的大功,也給他。」
少女的聲音落在海風裡,字字沉穩。
「但吃下了長流村的肉,他就得把縣衙的刀把子,老老實實交到林家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