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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抱薪者與不速客

2026-10-19 13:11:42 作者: 雲挽星月

  晨霧退去,長流灣露出一片冷硬灘涂。

  石埂防線外,幾十個漢子赤著膀子踩在爛泥里,用槓棒與麻繩將泥沙里的竹樁一根根起出。

  燒焦的斷木殘樁被拉上平板車,拖回後山當柴燒。

  海水沖刷了整整六日,焦黑與血腥總算被海風吹淡了些許。

  林晚立在望海崖頂,手搭石欄,識海中的探測雷達向外鋪展八百米。

  水波下,礁石叢間只有碎浪和游魚。

  大馬礁一戰,海匪先鋒全滅,殘存的一條小艇跑入外洋死水。

  這六日裡,海面上乾淨的連一隻賊船的影子都沒有。

  陶文淵的水師沒有來。

  崖州衛所早就收到了周志遠連夜遞出的八百里快報,更有薛老太醫在府城的眼線暗中盯著。

  陶文淵要是敢在這節骨眼明調官軍洗劫貢商村落,無異於當著欽差巡查使的面謀反。

  這六天的平靜,是長流村拿命硬生生換出來的喘息之機。

  吳鐵柱走上崖台。

  「大小姐,水下的暗扣全做停當了。」

  吳鐵柱拄著木杖,胸口用寬竹板和麻布扎的很嚴實,一瘸一拐的走上崖台。

  「扣在大馬礁暗槽里的三艘大艚,破損處全讓老水鬼用熟石膏嵌死了。」

  「吃水深,龍骨硬,再裝兩萬斤生鐵也翻不了舵。」

  林晚轉過身,打量著他的肩背。

  「兵部造的那十幾箱重箭和鐵甲片,可料理乾淨了?」

  吳鐵柱咧開嘴。

  「按沈公子的意思辦的,底帳抄件早由趙鐵頭的人送出了瓊州地界。」

  

  「大艚底艙里的重弩鐵甲,封上了大鎖,全扣在淺水灘頭。」

  「連一塊鐵釘都沒挪動,由村里二十個漢子十二個時辰死盯著。」

  吳鐵柱抬手朝後山避難溶洞的方向指了指。

  「這幾日,村里那些老少見海面上沒了黑帆。」

  「都道是老天爺開了眼,往後能安生出海了。」

  「可我這心裡頭,總覺得不太對勁。」

  林晚沒有接話,目光落向山腳下重新升起青煙的作坊。

  蘇巧兒帶著幾個婦人正把熬好的蝦油灌入小壇。

  作坊門板換了新木,可外牆青磚上被刀劈出的深槽,依然扎眼。

  林晚從崖頂往下走。

  「世道若真能靠一仗換來長久安生。」

  「小六子和劉叔公就用不著埋在後山了。」

  「周志遠在縣城北面的黑石坳足足紮營歇了四天。」

  「他怕陶文淵的水師真壓過來,怕惹上一身洗不清的官司。」

  「他寧可帶著民團在山坳里啃干餅,也不肯往前挪半步。」

  吳鐵柱冷嗤一聲。

  「這老狐狸是聽聞大馬礁被咱們徹底按死了。」

  「才派快捕摸進村驗實情的吧?」

  林晚在工坊門前的石凳前站定。

  從袖底摸出一本雜記薄子,翻開最新一頁。

  「探明了黃三被擒,鐵證到手,海匪死絕。」

  「他才算吃准了這樁大功已是囊中之物。」

  紙頁上沒有繁文縟節,只寫著長流聯舟四個字。

  林晚將薄子遞到吳鐵柱眼前。

  「吳叔,往後這長流灣,不能只有林家一條買賣支著。」

  吳鐵柱低頭看去,只見上面寫著。

  長流灣內外四十一戶漁民,按船入股,林記工坊按期支取生銀,包攬出海全部魚獲。

  每三條漁船配一艘護衛艇,由吳鐵柱手下的水鬼統一操演,排布水標。

  遇匪襲則以哨船結陣合圍,傷殘戰死者,由工坊常年出銀奉養父母妻兒。

  吳鐵柱的指尖在那墨跡上重重擦過,喉結上下滾動。

  「大小姐,這是要把全村幾十條船,結成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個人一條船,縣衙的捕快能隨意踢翻你的魚簍。」

  「十條船,海匪敢貼上來收買路錢。」

  「可若是一百條船、兩百條船擰在一處呢?」

  「外海的魚蝦乾貨和海珍全握在長流灣手裡。」

  「官府想動稅,得看咱們答不答應。」

  「海盜想搶掠,得先問問海里埋的暗樁與滾石同不同意!」

  吳鐵柱看著眼前的少女。

  這哪裡是一個漁家閨女的心思。

  這分明是在這瓊州海疆上,借著死人骨頭立起一道跨不過去的門檻。

  踏踏踏。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崖下的寂靜。

  趙鐵頭提著開山斧,大步從外海礁盤上奔過來,麵皮緊繃。

  「來了!縣衙的船隊!」

  吳鐵柱眼神一冷。

  「不是說民團在山道上走得很慢?怎地走的這般快?」

  趙鐵頭吐了口唾沫。

  「人家壓根沒走三十里山道!」

  「老狐狸回城換了行頭,直接征了城西水閘的運糧官船。」

  「從洋浦河口順流而下,抄水路大張旗鼓開進來的!」

  林晚合上薄子,塞回懷中,走到望江石上遠眺。

  正西面的狹窄航道上,一支船隊借著潮水,撞開長流灣的入海口。

  八艘官制的平底船,通體刷著紅色生漆。

  兩舷各伸出六支長櫓,整齊劈擊水浪,發出沉悶的轟響。

  帥船前桅頂端,一面繡著長流縣正堂周字樣的官旗,正迎著海風招展。

  船頭上,三十名快捕分列兩廂。

  甲板後方,上百名縣勇民團手握長矛站立著。

  銅鑼聲噹噹響起,將海鳥驚的四散紛飛。

  這並不是涉險馳援,更像是一支平定海疆凱旋歸來的威武儀仗。

  在官道上磨蹭了整整六天的周志遠,終於在海匪被殺絕後,踩著點到了長流灣。

  林建國用白布吊著折斷的左臂,從小院裡跨步走出來,右手握著一柄柴刀。




  「老子在北境打草谷,衛所的千戶老爺出陣,都沒他這般威風。」

  蘇梅從堂屋緩步走出,髮髻挽的一絲不亂。

  換了身青灰色的掌柜褙子,面容平靜的不見一絲波瀾。

  沈嶼舟靜靜倚在院角的石榴樹下。

  指尖正緩緩撫過那張加蓋了陶文淵私印的手令抄本。

  吳鐵柱拄著木拐立在林晚身側,額角青筋微跳。

  「大小姐,你看他那副嘴臉,來的這般慢,挑的這般准。」

  「這一腳踩上泥灘,怕是既要收走滿船的私通鐵證。」

  「又要扣下咱們拼死搶回來的重裝戰船。」

  「連那百十號俘虜的腦袋,都得充成他周縣令的功勞。」

  海浪涌動,領頭的官船已放慢了航速。

  生鐵錨重重砸入長流灣的淺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船頭上,錢師爺攏著袖子,正滿臉堆笑的彎著腰。

  恭恭敬敬的攙扶著一位身著七品補服的官員緩步走出船艙。

  周志遠手捋長須,眯著那雙狹長細眼。

  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整片長流灘頭。

  目光在泊在內灣的三艘重裝戰船上流連不去。

  林晚拂了拂衣袖上海沫,神情平靜的迎著靠岸的官船走下石階。

  「他想要首級,給他,他想要平亂的大功,也給他。」

  少女的聲音落在海風裡,字字沉穩。

  「但吃下了長流村的肉,他就得把縣衙的刀把子,老老實實交到林家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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