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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利益的閉環

2026-10-19 13:11:39 作者: 雲挽星月

  大馬礁背風窩的爛泥灘上,殘存的匪船發出木料擠壓的聲音。

  底艙深處,水沫漫過沈嶼舟的靴面。

  他並未在水底多耽擱,反手將底帳合在掌心。

  他徑直掀開了後梢被帆布掩著的夾板。

  帆布扯開,露出後頭整齊碼著的數道木櫃。

  沈嶼舟面色蒼白,語調低沉。

  「不僅是軍械。」

  他抬手抹開木柜上封著的熟羊皮。

  「那一排是外洋來的熟鐵料和烏金絲。」

  「底下這三隻沉木匣,裝的都是從南洋偷運進來的生龍涎香與肉豆蔻。」

  「單是這一角暗艙,折成生銀,不下千兩。」

  吳鐵柱提著斬馬刀湊上前,指節捏的發白。

  

  「這幫該遭天譴的海狗子,平日裡下海除了砍人就是劫糧。」

  「從哪倒騰來這般精細的洋玩意兒?」

  「這不是搶來的,是他們的航路。」

  沈嶼舟側過身,將帳冊末頁的暗碼指給林晚看。

  「陶文淵在這瓊州府坐了五年大堂。」

  「外海的三橫幫不是盜匪,是他養在水底的腿。」

  「鄭家海行領著官府批的免檢牌子,明面上緝盜巡海。」

  「暗地裡把朝廷嚴禁私販的官鹽與兵部鐵料運去外洋,再換回番邦的熟鐵、香料和生銀。」

  他目光掃過狼藉的艙底,聲音冰冷。

  「海匪出船護航,鄭家在明面上銷贓洗錢。」

  「陶文淵按住地方衛所大營,替他們撐著保護傘。」

  「這片海面上,每年從這條暗渠里滾過的銀兩,少說也有三四萬兩。」

  吳鐵柱抬腳踹在身旁的箱子上。

  「狗官,一年吞的銀子夠買下小半個瓊州府了。」

  「難怪養得起這二十幾條裝了生鐵撞角的大船。」

  「所以他才容不下長流灣。」

  林晚踩著碎裂的跳板走近兩步。

  「走私的銀子餵飽了知府,手裡的刀就敢封死整片海域。」

  「林記不過是靠幾桶海鮮醬打出名堂,得了一面內府供奉銅牌。」

  「可在這位陶大人眼裡,咱們是在他鐵板一塊的私港上砸開了一道窟窿。」

  「他怕的從不是咱們搶行市。」

  「他怕的是京城的欽差順著長流灣的動靜,看清這水底到底藏了多大的反骨。」

  三足玄雀私印隱隱發黑。

  龐相在朝堂翻雲覆雨,陶文淵在瓊州海疆一手遮天。

  昨夜若不是長流村拼死把這隻手剁在大灘上,要不了兩三年,這南海巡防的軍權怕是都要姓龐。

  「這批硬貨怎麼辦?」

  吳鐵柱看著滿艙的精鋼重弩和鐵甲片。

  「大小姐,兵部內造的精鋼簇、生鐵甲,足能裝配一支小百戶營。」

  「咱們村里要是扣下兩箱……」

  「一枚箭頭都不能留。」

  林晚斷然打斷他。

  「私藏軍械在大楚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陶文淵藏著,這是置他於死地的鐵證。」

  「只要咱們敢私吞一片甲,回頭官兵圍村,這就成了扣在咱們全村脖子上的絞索。」

  「吳叔,咱們是提著腦袋保家,不是落草為寇。」

  「不能把刀把子遞給官府,來割咱們自己的肉。」

  沈嶼舟看向林晚,目光中透出贊同。

  常人在驟見橫財與重器時,極難克制貪慾。

  眼前的少女在惡戰之後,頭腦十分清醒。

  「林晚所言極是。」

  沈嶼舟將帳冊收妥,低聲道。

  「這批軍械走私箱櫃,連同擱淺在大馬礁的幾艘戰船,全數原地封存。」

  「待周知縣的民團過來,原封不動交割給他。」


  吳鐵柱咽不下這口氣。

  「周知縣那老烏龜,三十里的官道恨不得走上兩天。」

  「憑什麼把這天大的功勞送他?」

  「送他是為了要他的命,也是借他的手把陶文淵解決。」

  林晚聲音冰冷。

  「他縮在後頭想等長流村死絕了再來撿便宜,可只要這些帶兵部鋼戳的鐵箱子堆在他眼前,由得他不接。」

  「只要他蓋了縣衙的大印收了繳獲,就等同於親手把陶文淵通匪的罪證揣進了自個兒懷裡。」

  「陶文淵若是翻過身,第一個要除掉滅口的,就是他周志遠。」

  她略一沉吟,轉頭看向沈嶼舟。

  「沈大哥,周志遠是明面的人,單靠他還不夠。」

  「龐家在京城盤根錯節,知縣的彈劾摺子遞進通政司,保不齊在半路上就叫龐家的人截了。」

  「你走你的暗線,把走私帳冊的謄抄本與這幾艘大艚底細寫清楚。」

  「八百里加急,徑直送進馮大人的案頭。」

  「好。」

  沈嶼舟點頭。

  「馮大人是帝師門生,巡按兩廣本就帶著清查海防的密旨。」

  「陶文淵這回撞在他手裡,龐家也保不住他。」

  到了正午,晨霧早已被海風吹散。

  吳鐵柱領著漢子們用麻繩將受損的大艚扣在淺灘礁樁上。

  他又留了趙鐵頭領著十幾個帶著硬弓的獵戶,潛伏在山崖四周看守。

  大馬礁四下的海水泛著褐色。

  血腥氣被晌午的太陽一烤,愈發刺鼻。

  回到長流灣莊子時,日頭偏向西南,正值未時三刻。

  經過一天一夜的血戰與奔波,林晚只覺得脊梁骨隱隱泛酸。

  指頭脹痛發熱,纏在指尖的粗麻布早已發硬。

  每挪一步,腳踝都沉的很。

  長流村里已有了響動。

  婦人們端著木盆,沖刷著石埂下的血泊。

  幾個裹著傷布的年輕後生抬著木料,合力修補著被撞塌的護欄。

  望見林晚走過來,大家皆停了手裡的活計,垂下頭深深一揖。

  沒人喧譁,沒人道謝。

  從這一刻起,長流村幾十戶人心,已完全跟林家綁在了一起。

  推開院子的柴門,海風裡的血腥味被一股米香驅散。

  院角的爐子上,陶罐里的米湯翻著白泡。

  林建國只剩一條右臂,正握著木勺,笨拙的順著罐沿攪動。

  他左肩斜掛著夾板,厚布里透著草藥汁,臉上滿是胡茬。

  聽見門軸響,他轉過頭一笑。

  「回啦,後頭水缸里舀水沖沖手,正趕上稠頭。」

  「爹,傷成那樣不在炕上躺著,怎麼又下地折騰。」

  林晚快步上前要接木勺。

  「躺著骨頭疼。」

  林建國避開閨女的手,舀起半勺米湯吹了吹,撒進一把粗鹽。

  「老子當年在北境挨了兩槍也沒當回事。」

  「蘇巧兒送回來的薛老定痛散管用的很,骨頭茬子發麻,不礙事。」

  「你娘在屋裡,腳底板上了藥膏,剛睡下。」

  話音未落,屋門的帘子就被挑開了。

  蘇梅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腳上趿拉著一雙舊鞋。

  她面色發白,眸子卻依舊透著精明。

  「眯什麼眯,外頭砸樁子的聲音震天響,哪能合眼。」

  蘇梅看了丈夫一眼,目光在林晚滲血的指頭上划過。

  她眉頭緊蹙,只低聲問。

  「外頭的事,定死了。」

  「定死了。」

  林晚答道。

  「大馬礁的船和軍械全扣下了,沈大哥去寫呈遞欽差的底折。」

  「那就好。」


  蘇梅舒了一口氣,扶著石桌落座。

  林建國用陶碗盛了四碗雜米粥擺在石桌上。

  沒有酒樓里的補物,也不是什麼海珍。

  不過是早間退潮時,村里婦人在沙窩裡扣出來的花蛤,配上一小把蝦米。

  灑了點蔥末,在碎米粥里煮的發白。

  沈嶼舟不知何時邁進了院門。

  他手裡提著洗淨的長衫,有些拘謹的立在影壁前。

  「沈後生,戳在那兒幹什麼,過來趁熱喝了,肚裡好受。」

  林建國大嗓門一招呼,順手推了一碗過去。

  沈嶼舟微怔,隨即在石凳一側坐下,雙手端起陶碗。

  「勞煩林叔。」

  院落里只餘下吞咽聲。

  深秋斜陽穿過老槐樹的枝椏,灑在石桌與各人的衣角上。

  海風拂過院牆,帶著潮水平息後的微咸。

  熱粥入口極燙,米粒早已熬化。

  花蛤的鮮甜和蝦米的微咸混在一處,順著喉嚨滾入腸胃,驅散了一夜的寒氣。

  蘇梅喝了兩口,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低著頭,眼眶紅了一圈。

  她忙抬起衣袖在眼角壓了壓,吸著鼻子,嗓音發啞。

  「人都在,比掙下金山銀山都強。」

  林建國攪動粥水的手頓住。

  這個老卒悶頭盯著陶碗,半晌沒吭一聲。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笨拙的把自個兒碗裡僅有的兩隻花蛤挑出來,夾進了蘇梅的碗底。

  蘇梅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起,低頭將花蛤合著熱粥吞了。

  林晚倚在門框上,兩手合抱著滾燙的陶碗,看著父母兩鬢的白髮。

  她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碗冒著白氣的碎米粥里鬆弛了下來。

  她大口咽下溫熱的米湯。

  院落一角,沈嶼舟側身坐在向陽的青石階上,雙手捧碗。

  秋日午後的暖陽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

  他低著頭,喝的很慢。

  生怕打破了這片刻安寧。

  長流灣外的浪退了下去。

  秋陽正好,滿院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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