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礁背風窩的爛泥灘上,殘存的匪船發出木料擠壓的聲音。
底艙深處,水沫漫過沈嶼舟的靴面。
他並未在水底多耽擱,反手將底帳合在掌心。
他徑直掀開了後梢被帆布掩著的夾板。
帆布扯開,露出後頭整齊碼著的數道木櫃。
沈嶼舟面色蒼白,語調低沉。
「不僅是軍械。」
他抬手抹開木柜上封著的熟羊皮。
「那一排是外洋來的熟鐵料和烏金絲。」
「底下這三隻沉木匣,裝的都是從南洋偷運進來的生龍涎香與肉豆蔻。」
「單是這一角暗艙,折成生銀,不下千兩。」
吳鐵柱提著斬馬刀湊上前,指節捏的發白。
「這幫該遭天譴的海狗子,平日裡下海除了砍人就是劫糧。」
「從哪倒騰來這般精細的洋玩意兒?」
「這不是搶來的,是他們的航路。」
沈嶼舟側過身,將帳冊末頁的暗碼指給林晚看。
「陶文淵在這瓊州府坐了五年大堂。」
「外海的三橫幫不是盜匪,是他養在水底的腿。」
「鄭家海行領著官府批的免檢牌子,明面上緝盜巡海。」
「暗地裡把朝廷嚴禁私販的官鹽與兵部鐵料運去外洋,再換回番邦的熟鐵、香料和生銀。」
他目光掃過狼藉的艙底,聲音冰冷。
「海匪出船護航,鄭家在明面上銷贓洗錢。」
「陶文淵按住地方衛所大營,替他們撐著保護傘。」
「這片海面上,每年從這條暗渠里滾過的銀兩,少說也有三四萬兩。」
吳鐵柱抬腳踹在身旁的箱子上。
「狗官,一年吞的銀子夠買下小半個瓊州府了。」
「難怪養得起這二十幾條裝了生鐵撞角的大船。」
「所以他才容不下長流灣。」
林晚踩著碎裂的跳板走近兩步。
「走私的銀子餵飽了知府,手裡的刀就敢封死整片海域。」
「林記不過是靠幾桶海鮮醬打出名堂,得了一面內府供奉銅牌。」
「可在這位陶大人眼裡,咱們是在他鐵板一塊的私港上砸開了一道窟窿。」
「他怕的從不是咱們搶行市。」
「他怕的是京城的欽差順著長流灣的動靜,看清這水底到底藏了多大的反骨。」
三足玄雀私印隱隱發黑。
龐相在朝堂翻雲覆雨,陶文淵在瓊州海疆一手遮天。
昨夜若不是長流村拼死把這隻手剁在大灘上,要不了兩三年,這南海巡防的軍權怕是都要姓龐。
「這批硬貨怎麼辦?」
吳鐵柱看著滿艙的精鋼重弩和鐵甲片。
「大小姐,兵部內造的精鋼簇、生鐵甲,足能裝配一支小百戶營。」
「咱們村里要是扣下兩箱……」
「一枚箭頭都不能留。」
林晚斷然打斷他。
「私藏軍械在大楚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陶文淵藏著,這是置他於死地的鐵證。」
「只要咱們敢私吞一片甲,回頭官兵圍村,這就成了扣在咱們全村脖子上的絞索。」
「吳叔,咱們是提著腦袋保家,不是落草為寇。」
「不能把刀把子遞給官府,來割咱們自己的肉。」
沈嶼舟看向林晚,目光中透出贊同。
常人在驟見橫財與重器時,極難克制貪慾。
眼前的少女在惡戰之後,頭腦十分清醒。
「林晚所言極是。」
沈嶼舟將帳冊收妥,低聲道。
「這批軍械走私箱櫃,連同擱淺在大馬礁的幾艘戰船,全數原地封存。」
「待周知縣的民團過來,原封不動交割給他。」
吳鐵柱咽不下這口氣。
「周知縣那老烏龜,三十里的官道恨不得走上兩天。」
「憑什麼把這天大的功勞送他?」
「送他是為了要他的命,也是借他的手把陶文淵解決。」
林晚聲音冰冷。
「他縮在後頭想等長流村死絕了再來撿便宜,可只要這些帶兵部鋼戳的鐵箱子堆在他眼前,由得他不接。」
「只要他蓋了縣衙的大印收了繳獲,就等同於親手把陶文淵通匪的罪證揣進了自個兒懷裡。」
「陶文淵若是翻過身,第一個要除掉滅口的,就是他周志遠。」
她略一沉吟,轉頭看向沈嶼舟。
「沈大哥,周志遠是明面的人,單靠他還不夠。」
「龐家在京城盤根錯節,知縣的彈劾摺子遞進通政司,保不齊在半路上就叫龐家的人截了。」
「你走你的暗線,把走私帳冊的謄抄本與這幾艘大艚底細寫清楚。」
「八百里加急,徑直送進馮大人的案頭。」
「好。」
沈嶼舟點頭。
「馮大人是帝師門生,巡按兩廣本就帶著清查海防的密旨。」
「陶文淵這回撞在他手裡,龐家也保不住他。」
到了正午,晨霧早已被海風吹散。
吳鐵柱領著漢子們用麻繩將受損的大艚扣在淺灘礁樁上。
他又留了趙鐵頭領著十幾個帶著硬弓的獵戶,潛伏在山崖四周看守。
大馬礁四下的海水泛著褐色。
血腥氣被晌午的太陽一烤,愈發刺鼻。
回到長流灣莊子時,日頭偏向西南,正值未時三刻。
經過一天一夜的血戰與奔波,林晚只覺得脊梁骨隱隱泛酸。
指頭脹痛發熱,纏在指尖的粗麻布早已發硬。
每挪一步,腳踝都沉的很。
長流村里已有了響動。
婦人們端著木盆,沖刷著石埂下的血泊。
幾個裹著傷布的年輕後生抬著木料,合力修補著被撞塌的護欄。
望見林晚走過來,大家皆停了手裡的活計,垂下頭深深一揖。
沒人喧譁,沒人道謝。
從這一刻起,長流村幾十戶人心,已完全跟林家綁在了一起。
推開院子的柴門,海風裡的血腥味被一股米香驅散。
院角的爐子上,陶罐里的米湯翻著白泡。
林建國只剩一條右臂,正握著木勺,笨拙的順著罐沿攪動。
他左肩斜掛著夾板,厚布里透著草藥汁,臉上滿是胡茬。
聽見門軸響,他轉過頭一笑。
「回啦,後頭水缸里舀水沖沖手,正趕上稠頭。」
「爹,傷成那樣不在炕上躺著,怎麼又下地折騰。」
林晚快步上前要接木勺。
「躺著骨頭疼。」
林建國避開閨女的手,舀起半勺米湯吹了吹,撒進一把粗鹽。
「老子當年在北境挨了兩槍也沒當回事。」
「蘇巧兒送回來的薛老定痛散管用的很,骨頭茬子發麻,不礙事。」
「你娘在屋裡,腳底板上了藥膏,剛睡下。」
話音未落,屋門的帘子就被挑開了。
蘇梅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腳上趿拉著一雙舊鞋。
她面色發白,眸子卻依舊透著精明。
「眯什麼眯,外頭砸樁子的聲音震天響,哪能合眼。」
蘇梅看了丈夫一眼,目光在林晚滲血的指頭上划過。
她眉頭緊蹙,只低聲問。
「外頭的事,定死了。」
「定死了。」
林晚答道。
「大馬礁的船和軍械全扣下了,沈大哥去寫呈遞欽差的底折。」
「那就好。」
蘇梅舒了一口氣,扶著石桌落座。
林建國用陶碗盛了四碗雜米粥擺在石桌上。
沒有酒樓里的補物,也不是什麼海珍。
不過是早間退潮時,村里婦人在沙窩裡扣出來的花蛤,配上一小把蝦米。
灑了點蔥末,在碎米粥里煮的發白。
沈嶼舟不知何時邁進了院門。
他手裡提著洗淨的長衫,有些拘謹的立在影壁前。
「沈後生,戳在那兒幹什麼,過來趁熱喝了,肚裡好受。」
林建國大嗓門一招呼,順手推了一碗過去。
沈嶼舟微怔,隨即在石凳一側坐下,雙手端起陶碗。
「勞煩林叔。」
院落里只餘下吞咽聲。
深秋斜陽穿過老槐樹的枝椏,灑在石桌與各人的衣角上。
海風拂過院牆,帶著潮水平息後的微咸。
熱粥入口極燙,米粒早已熬化。
花蛤的鮮甜和蝦米的微咸混在一處,順著喉嚨滾入腸胃,驅散了一夜的寒氣。
蘇梅喝了兩口,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低著頭,眼眶紅了一圈。
她忙抬起衣袖在眼角壓了壓,吸著鼻子,嗓音發啞。
「人都在,比掙下金山銀山都強。」
林建國攪動粥水的手頓住。
這個老卒悶頭盯著陶碗,半晌沒吭一聲。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笨拙的把自個兒碗裡僅有的兩隻花蛤挑出來,夾進了蘇梅的碗底。
蘇梅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起,低頭將花蛤合著熱粥吞了。
林晚倚在門框上,兩手合抱著滾燙的陶碗,看著父母兩鬢的白髮。
她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碗冒著白氣的碎米粥里鬆弛了下來。
她大口咽下溫熱的米湯。
院落一角,沈嶼舟側身坐在向陽的青石階上,雙手捧碗。
秋日午後的暖陽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
他低著頭,喝的很慢。
生怕打破了這片刻安寧。
長流灣外的浪退了下去。
秋陽正好,滿院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