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著濕鹹的白霧,在大馬礁冰冷的黑岩間撞出尖利的怪哨。
外海狼牙岩拔出水面十丈有餘,直插雲霧。
林晚單膝抵在潮濕的岩縫後,單筒望遠鏡死死卡在眼眶前,冰冷的黃銅鏡筒已浸透了掌心的汗。
鏡頭之內,不到兩里處的馬蹄形凹槽水域一覽無遺。
七條殘破黑帆大船縮在避風的深水死槽里,主帆全卸,纜繩在岩樁上胡亂繫著。
甲板上蜷縮著裹爛氈毯的匪徒,全無半點防備。
西口狹窄的水道處,兩艘狹長的小艇正懶散地隨波晃蕩,艇上幾個匪徒縮著脖子朝掌心哈氣。
識海中,八百米生命圖譜正壓在大馬礁外沿的暗涌邊緣。
水下馬鞍暗灘的石脊與倒旋水槽,在感應中清晰如刻。
「海里蹦把船全擠在死水槽,西口只放了兩個啞哨。」
林晚沒有移開鏡筒,語速極沉,「紅旗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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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的年輕獵戶霍然揚起兩面闊幅紅綢旗,迎著破曉的寒風斜向右下方重重一劈!
下沿海礁上的傳訊輕舟立刻搖動紅幡。
不過眨眼間,潛伏在外海浪頭下的吳鐵柱便捕捉到了信號。
吳鐵柱胸前用竹板死扣著斷骨,光著膀子踩在繳獲的生鐵撞角大船前舷,手裡斬馬刀往西面一指:「大小姐給路了!西口兩隻看門狗,老四帶兩條輕舟貼著暗沙插過去斷根!其餘四條大船卸石壓艙,滿帆跟老子撞進去!」
濃霧尚未被晨曦撕碎,西口水道下猛然爆開兩道破浪的白痕。
兩艘巡邏快艇上的海匪剛聽見風響,對面的硬木輕舟已借著順潮硬生生從岩後撞出!
趙鐵頭手下的獵戶根本沒給賊人摸刀的空隙,伏在擋水厚木後扣動機括,數支淬了薛老藥汁的破甲重箭破空激射,噗嗤幾聲悶響,兩名探頭的匪徒當場被貫穿面門,栽入海中。
掛滿倒刺鐵鉤與碎生蚝殼的重麻魚網兜頭砸落,將小艇上剩下的殘兵死死勒在甲板上。
兩名水鬼翻身入水,短刀貼喉一划,西口水道在幾息之間被徹底按死,連半聲示警的海螺號都未曾吹響。
後方大馬礁背風凹槽內,海匪二頭目海里蹦正提著大環刀焦躁踱步。
「二當家,起風了,霧散了點……」桅杆上的瞭望匪徒下意識揉了揉被海風吹僵的眼皮,朝外海瞟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整個人險些從纜繩上跌下來。
晨光撕裂霧障,大馬礁背風窩唯一的出海主航道上,四艘掛著帶血黑帆的重裝大艦排成橫列,正借著倒灌的大潮,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了過來!
船頭尺許厚的生鐵撞角浸在怒濤中,犁開丈高的雪白濁浪。
「吳鐵柱?!」
海里蹦頭皮發麻,厲聲咆哮,「他們怎麼摸進深水的?!轉舵!起錨!操傢伙!!」
凹槽內徹底炸了營。
海匪大船本就首尾相連擠在死槽里,慌亂間錨鏈絞在一處,笨重的船身互相碾撞,木料崩裂聲此起彼伏。
「給老子撞碎他們!」
吳鐵柱赤紅著眼,站在領頭大船的船垛上,刀鋒直指海里蹦的主艦。
轟——!!
兩艘上萬斤的戰船在中道轟然對撞!
生鐵撞角以摧枯拉朽之勢,蠻橫地鏟入海匪前鋒船的中段腰艙。
堅硬的遼東冷杉龍骨在千鈞巨力下寸寸崩折,海水順著撕裂的巨口瘋狂倒灌,整條匪船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打著旋向右側傾覆。
「殺!!」
長流村的漢子們滿身煞氣,跳板還沒砸穩,便踩著斷木翻上敵船。
魚叉、扎槍、砍刀貼臉硬砸。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圍獵,殘存的匪徒昨夜剛被嚇破了膽,此刻見後路全斷、頭目被斬,滾刀營的凶煞蕩然無存。
不過半個時辰,海匪留守的六條大船被當場撞沉兩條,三條被生生逼上亂石淺灘擱淺,僅剩一條在外圍吃水淺的輕快小艇趁著混戰的濃煙,發瘋似地扎入深海迷霧倉皇逃遁。
大馬礁的水面上浮滿了殘木與碎帆,海潮被血水浸成暗褐。
吳鐵柱踩在繳獲的大船跳板上,抹掉眉骨上的血沫,胸口斷骨處疼得他麵皮抽動,正指揮漢子們將幾十名俘虜反綁串聯。
「吳叔!沈公子!快下來!」
底艙的暗門被猛力掀開,一名獵戶滿手黑灰地從艙底鑽出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底艙最下頭有暗格!不是糧食,也不是銅錢,全是大鐵箱子!」
吳鐵柱與剛搭輕舟趕來的沈嶼舟、林晚對視一眼,迅速翻下底艙。
底艙深處沒有尋常漁船的腥臭,反倒漫著一股刺鼻的生漆與防鏽桐油氣味。
積水之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包鐵黑漆木箱,外頭掛著沉重的黃銅暗鎖。
吳鐵柱提起斬馬刀,刀背狠狠砸在鎖鼻上。
喀嚓一聲,銅鎖崩飛。
吳鐵柱一把掀開箱蓋,晨光透過破損的甲板縫隙照入艙內,刺目的金屬冷光瞬間晃了眾人的眼。
整整一箱精鋼破甲箭鏃,整飭排布。
每一枚箭羽後方,都清清楚楚烙著一道六角鐵印——兵部製造局。
吳鐵柱連砸三箱。
第二箱,全是尚未裝配的精銅重弩機括;第三箱,掀開油布,赫然是摺疊嚴整的步戰鐵扎甲片!
「私藏軍械……這幫海狗是要造反?!」
吳鐵柱喉頭滾動,手心全是冷汗。
沈嶼舟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單膝落在泥水裡,伸手探入最深處的隔層,抽出一疊用油布包裹極嚴的厚冊。
油布掀開,露出的不是官府文書,而是蓋著外海番商黑旗印記的私印,以及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吃水銀錢底帳。
沈嶼舟蒼白的手指一頁頁翻動,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鐵青。
底帳末尾,不僅標明了每批鐵料與官鹽的折銀數目,更有一道用硃砂繪出的暗記——一隻展翅踏江的三足玄雀。
「沈大哥?」
林晚察覺到他周身驟降的寒意,低聲開口。
沈嶼舟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眸底深處儘是一片近乎癲狂的冰冷。
他緩緩收緊掌心,將那疊帳冊捏出深深的褶皺。
「三足玄雀,這是京城龐太師府內庫的私印。」
沈嶼舟緩緩站起身,海風自甲板破洞灌入,吹得他青衫獵獵作響。
他看著林晚,聲音低沉,字字咬在骨縫裡:
「陶文淵和鄭家,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貪官劣紳。他們是用瓊州府的海路,替龐家走私番鐵、截留官鹽,在天高皇帝遠的海面上,暗中蓄養私兵重器。」
沈嶼舟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極盡森然的冷笑:「難怪他敢越界屠村,難怪他連內府供奉商都敢殺人滅口。林晚,咱們昨夜在灘頭上撞碎的,是龐太師插進南海的一隻鐵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