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到了給我打電話。」
陳曉月的聲音還沒消失,麵包車已經駛入了市區的外環路。
林海按著手機導航的指示拐了三個彎,停在了一條鋪著青磚的老街上。
明珠大酒樓。
三層樓高的仿古建築,門口兩隻石獅子蹲著,招牌上「明珠」兩個鎏金大字在下午的陽光里亮閃閃的。門口停了四五輛好車,最差的也是二十多萬的合資轎車。
林海把麵包車停在了巷子口,從後備箱搞出保溫箱和兩筐花蟹,扛著就往後門走。
後門是一條窄巷子,油煙機的風扇嗡嗡轉著,空氣里全是炒鍋翻騰的香氣。一個穿白色廚師服的小伙子蹲在後門口刷鍋,看到林海扛著東西過來,抬頭打量了一眼。
「你找誰?」
「找李總。」
「李總在後廚呢,你是送貨的?」
「對。」
「跟我來。」
小伙子起身領著他穿過了一條走廊,推開了後廚的門。
後廚比林海想像的大得多,四個灶台一字排開,三個廚師正在備菜,砧板上刀聲噼里啪啦的。靠牆的位置有兩排不鏽鋼冷櫃,門上寫著各種食材分類的標籤。
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冷櫃旁邊翻看著什麼單子,五十來歲,穿一件藏藍色的馬甲,頭髮往後梳著,圓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看到林海扛著保溫箱走進來,他從眼鏡上方看了過來。
「你就是林海?」
「李總好。」
「陳曉月跟我提過你,說你是白沙村的漁民,手上有野生海鮮的好貨源。」李總把單子放在檯面上,走過來在林海面前站定,「她嘴裡能夸的人不多,你是頭一個。」
「曉月姐抬舉了。」
「東西帶了?」
「帶了。」林海把保溫箱放在不鏽鋼檯面上,打開了蓋子。
冰霧從箱子裡飄出來,散開之後露出了裡面整齊碼放的花蟹。
二十隻極品花蟹,每一隻都用濕毛巾隔開了,殼面朝上,深褐色的甲殼在冷櫃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蟹鉗用橡皮筋扎著,八條腿齊齊整整的,沒有一隻有斷腿或裂殼的。
李總彎下腰,目光在那二十隻螃蟹上面掃了一圈。
然後他伸手拎起了最上面那隻最大的。
他翻轉蟹身,看了蟹腹板的寬度和顏色,用拇指按了按殼面的硬度,又把螃蟹舉到眼前看了看蟹腮的顏色。
放下。
拎起第二隻。
同樣的檢查流程,每一隻都看了七八秒。
連看了五隻之後,他把最後一隻放回了保溫箱裡,直起身來的時候摘下了金絲眼鏡,用馬甲角擦了擦鏡片。
「小伙子,你這蟹是從哪片海域撈的?」
「近海的一片亂石灘,具體位置不方便說。」
「不方便說就不說了。」李總把眼鏡重新戴上,「我做了二十年酒樓,手裡過了多少花蟹你猜不出來。養殖的,半野生的,冒充野生的,真正的野生的,什麼品相我都見過。」
「那您覺得我這批貨怎麼樣?」
李總沒直接回答,轉頭沖旁邊備菜的廚師喊了一聲。
「阿明,過來。」
一個三十來歲的廚師放下菜刀走了過來,是個魁梧的漢子,手臂上還有一條魚形的紋身。
「阿明是我們店的主廚,做了十三年粵菜,專攻海鮮。」李總指了指保溫箱,「你看看這批花蟹。」
阿明彎腰拎起一隻蟹掂了掂,翻過來按了按殼面,又湊近聞了聞。
放下。
拎起另一隻,一隻手托著蟹身,另一隻手的食指在蟹殼側面的縫隙上劃了一下。
「李總,這蟹是真野生的。」
「你怎麼判斷?」
「第一,殼面硬度,養殖的蟹殼薄脆,這個硬得跟石頭差不多,說明生長周期長,在自然海域裡餵養了至少兩年以上。第二,蟹腮的顏色是淺灰白的,養殖的蟹腮偏黃偏暗。第三。」
阿明把蟹翻過來,用指甲在蟹腹板中縫處輕輕一掰,露出了一絲縫隙。
一抹金紅色的蟹膏從縫隙里滲了出來。
「膏黃頂到殼了。」
阿明抬頭看著李總。
「李總,這種成色的花蟹我上一次見到還是八年前跟著老師傅去汕尾的時候。市面上流通的所謂野生花蟹,十隻裡面有九隻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這批貨是真東西。」
李總看向林海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不是驚訝,是一個做了二十年酒樓的老闆在確認了一個貨源之後的那種精明的審視。
「小伙子,你這貨能穩定供應嗎?」
「看您要多少。」
「我們店每天的海鮮消耗量在兩百斤以上,花蟹是大類,旺季的時候一天能走三五十斤。但我要的是這個品質的,不是市場上那種良莠不齊的。」
「品質我保證。每一批貨我都會分級,極品的單獨包裝,優品的單獨包裝,不混。」
「你怎麼保證品質穩定?你一個漁民,今天撈到了明天未必撈得到吧?」
「李總,你今天見到的這批貨,是我兩天前才開始做的一個新漁場出的第二趟貨。第一趟三百二十七斤,今天三百八十二斤。產量只會越來越穩定。」
李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旁邊的桌子邊坐下來。
「坐吧。」
林海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你報個價。」
「極品按只論價,一斤以上的兩百一隻,一斤以下的一百五。優品按斤算,一百一十。優良我不給你發,品質配不上你的店。」
李總抬了一下眉毛,「你還挺有原則的。」
「原則是底線,底線以下的事我不干。」
「你比市場上那些魚販實在多了。」李總摘下眼鏡放在桌上,「跟你說句真話,我這兩年最頭疼的就是供貨商的問題。鎮上那幫魚販,嘴上說的是極品,送過來的貨十有八九摻著優良的在裡面,有的甚至拿養殖的冒充野生的。我退了三次貨,換了兩家供貨商,一直沒找到穩定的。」
「您之前是跟張偉合作的?」
李總看了他一眼,「你認識張偉?」
「不太熟,打過兩次交道。」
「張偉的貨不行,摻假太多,去年被我停了。後來他托關係又送了兩次樣品過來,品質還是老樣子。你要問我為什麼一直在找新供貨商,他算一半原因。」
林海在心裡笑了一下。
張偉聯合市場魚販封鎖他的時候,大概不知道自己早就在上遊客戶那裡失了信譽。
「李總,你要是覺得我的貨行,咱們可以先試三天。每天三十到五十斤花蟹送到你後廚,品質不達標的免費換貨,三天之後你滿意了再簽長期協議。」
「你倒是給自己留了退路。」
「不是退路,是底氣。三天足夠讓你看清楚我的貨到底行不行。」
李總盯著他看了幾秒。
「阿明。」
「在。」
「拿兩隻剛才那個保溫箱裡的極品蟹,蒸一隻,做一道蟹粉羹。用最好的手法,我要嘗。」
阿明應了一聲,從保溫箱裡挑了兩隻最大的,轉身進了灶台區。
十五分鐘之後,一隻清蒸花蟹和一碗蟹粉羹端上了桌。
清蒸的花蟹殼面通紅,掀開蟹蓋的那一瞬間,金紅色的蟹膏堆成了一個小丘,膏體飽滿到溢出了殼沿。蟹肉雪白緊實,一絲一絲的紋理清清楚楚。
蟹粉羹是勾了薄芡的,湯色金黃,蟹粉均勻地散在羹面上,一股鮮甜的蒸汽直衝鼻腔。
李總用勺子舀了一口蟹粉羹送進嘴裡,含了兩秒。
放下勺子。
嚼了幾下。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林海。
「你的試用期不用三天了。」
「什麼意思?」
「你明天開始送貨,每天五十斤打底,極品的有多少我要多少。價格就按你剛才說的,一分不砍。」
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
「回去之後加我微信,供貨協議我讓人今晚擬好發給你。貨款周結,每周一結清上周的全部帳目。」
林海接過名片。
「李總痛快。」
「不是我痛快,是你的貨值這個價。」李總站起來,走到林海面前伸出了手,「小伙子,合作愉快。對了,遠洋國際酒店你也打算去?」
「後天去。」
「不用後天了。遠洋國際的餐飲部經理老周跟我是老朋友,我今晚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明天就來我店裡看你的貨。你一趟省跑了。」
「那就謝李總了。」
「別謝,別人送貨我挑三揀四,你送貨我請你坐包廂。品質就是話語權,這道理你比那些做了十幾年的魚販都懂。」
林海從酒樓後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把空保溫箱扔進麵包車後備箱,坐進駕駛座,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陳曉月的名字,撥了過去。
「簽了?」
「簽了。每天五十斤打底,極品有多少要多少。李總還幫我約了遠洋國際的老周,明天直接在李總店裡見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海,你到底有多少寶貝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