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入水後,海水從肩背漫過來,他把面鏡往鼻樑上一按,手掌撥開身前水流,整個人往下沉。
水下呼吸功能接管身體,他張口吸了一下,海水被系統擋在外面,肺里進入可用空氣,胸口那點憋悶跟著散開。
五米,十米,十五米,船底輪廓從頭頂退開,海床在下方鋪展開,沙面夾著礁石,珊瑚和海藻覆在石面上,魚影從石縫裡穿出來,又鑽回去。
二十米深處,一隻龍蝦趴在礁石頂端,兩隻鉗子搭在石面兩側,觸鬚從林海面前掃過,甲殼上掛著海藻碎屑。
林海停在它上方,用手掌隔空量了量,從頭到尾少說八十厘米。
這還沒到系統標出的上限。
他從龍蝦旁邊游過,那隻龍蝦只把觸鬚收回半截,又重新探出來,身體還趴在原處。
林海抬手碰了一下觸鬚。
觸鬚一縮,又伸直。
對講機里傳出大頭的聲音,水下電流聲夾在字縫裡。
「哥,你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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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低頭看了一眼深度表。
「三十米,礁石帶,龍蝦滿洞口,最小六十厘米。」
「六十厘米還叫最小?哥,你別逗我。」
「沒逗你,我剛摸了一隻,沒跑。」
「你摸它?它鉗你沒有?」
「它沒見過人,拿我當漂過去的東西。」
大頭那邊停了停。
「那你也別把手遞到鉗子裡,阿強在旁邊聽著,臉都綠了。」
阿強搶過對講。
「哥,我不是臉綠,我是替你那隻手心疼,那手才從冰海回來幾天啊?」
林海繞過一根石柱,低頭看向石柱根部,三隻龍蝦擠在洞裡,最大那隻把洞口堵住,甲殼邊緣粘著藻絲。
「放心,夾不到。」
「你每次說放心,我都更不放心。」
林海沒有接這句,腳蹼一擺,繼續往下潛。
四十米後,礁石從沙底一根根立起來,縫隙里有魚鑽進鑽出,海藻被水流推著擺動,幾隻龍蝦把身體藏在洞裡,只露出觸鬚和鉗尖。
五十米處,前方出現一面礁壁。
林海游到礁壁前,手指停在石面旁邊。
鮑魚一隻挨著一隻貼在上面,殼邊壓著殼邊,幾乎把整片礁壁蓋住,每隻殼都超過成年人手掌,殼面上掛著藻層。
他把手掌張開,貼在最近一隻鮑魚旁邊比了比。
殼徑三十五厘米往上。
「大頭。」
「在。」
「你見過臉盆大的鮑魚嗎?」
「沒見過,最大的十八厘米,我還拍過照。」
「我面前這片礁壁,三十厘米只能算入門,最大那隻超過四十厘米,這一面少說兩百隻。」
對講機那頭只剩電流聲,過了幾秒,大頭才接上。
「哥,你確定你現在清醒?」
阿強又插進來。
「他要是不清醒,也不能專挑貴的看。」
林海抬手在礁壁邊緣敲了一下,幾隻鮑魚殼邊收緊,仍舊貼在原位。
「要不要我摘一隻帶上去,讓你們醒醒?」
大頭立馬接話。
「別摘,先別摘,取樣歸取樣,別把第一面牆給薅禿了。」
「我沒動,先看分布。」
林海離開礁壁,沿著礁石帶往更深處游去。
六十米的深度,石斑魚從礁石後面游出來,十幾條一隊,魚身在水裡轉向,尾鰭撥開砂粒,領頭那條長度超過一米,胸腹寬度頂得上林海半個身子。
「大頭,我到六十米了,石斑魚成群,領頭那條五十公斤起。」
「五十公斤的石斑?這要上秤,店裡得單獨擺一張桌子。」
阿強在旁邊吸了口氣。
「單獨擺桌子不夠吧,得擺供桌。」
老張的聲音從對講里擠進來。
「別貧,問問老闆底下有沒有掠食的東西,鯊魚,旗魚,海鰻,都得算風險。」
林海從石斑魚群上方游過,領頭那條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嘴探進石縫裡找食。
「目前沒見到鯊魚,石斑數量多,體型越大的魚越少,食物鏈還順。」
老張接話。
「順也不能當沒事,深水區那幾個五米回波還沒認出來,老闆別往邊界外游。」
「我沿礁石帶走,不出你們聲吶範圍。」
大頭馬上報數。
「你離船二百一十米,深度六十一米,信號還穩。」
林海順著礁帶平游,沙地上鋪著一群海參,幾隻海膽貼在礁石背面。
尖刺伸出來,旁邊還有一種貝類半埋在沙里,殼體鼓起,貝縫裡露出肉邊。
「我看到海參,海膽,還有一種貝,暫時叫不上名,殼有籃球那麼大。」
阿強那邊傳來工具落地聲。
「哥,你別光說殼,你問它多少錢一斤啊。」
「你下來問。」
「算了,我在甲板上替它估價就行。」
林海看完這一片礁帶,沒有繼續往外探,他抬手按住對講。
「大頭,我上來。」
「可算捨得上來了,你下去快一個小時,老張煙都摸出來三回了。」
老張罵了一句。
「誰摸煙了,盯你的聲吶。」
林海轉身往上游,船底輪廓在頭頂擴大,他浮出水面,一手扒住低欄,翻身上了甲板。
海水順著衣料往甲板排水槽里流,他摘下面鏡,抬手抹掉臉上的水。
船員圍上來,老張站在最前面,手還搭在對講台邊。
「老闆,底下到底怎麼樣?」
阿強擠到旁邊。
「先說值多少錢,不對,先說能不能撈。」
林海坐到魚箱邊,把面鏡放到腳邊。
「底下是海產窩,龍蝦最小六十厘米,鮑魚貼滿礁壁,三十厘米往上,石斑成群,五十公斤一條也排不上號,海參,海膽,大貝類都在礁帶里。」
甲板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伸手去碰剛才那條比目魚。
老張搓了搓手背。
「我跑船三十年,頭一回聽見五十公斤的石斑排不上號。」
大頭把記錄板夾到腋下。
「哥,鮑魚那一面礁壁,你說兩百隻,確定是眼睛數的?」
「眼睛數的,只多不少。」
阿強立刻伸手去掰指頭。
「三十厘米以上的鮑魚,一隻按五萬算,兩百隻就是一千萬,一面牆一千萬。」
老張看他一眼。
「你先別把海底全賣了,老闆還沒說怎麼幹。」
林海站起來,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這個地方從現在起繼續封口,坐標,入口航線,水下影像,船上誰都不准往外傳。」
阿強把褲兜里的手機往深處塞了塞。
「懂,不拍照,不發群,不跟家裡吹,我媽問我去哪,我就說出海搬魚箱。」
大頭合上記錄板。
「數據只留船端備份和你那邊,回港後我親自交。」
老張點頭。
「船員我來盯,誰亂說,先下船。」
林海看向三人。
「今天只勘察,不開圍網,明天試捕。」
阿強的肩膀往下一塌。
「這麼多錢在底下游,今天真不動?」
「動,動水下攝像機和聲吶,不動網。」
大頭把筆夾回記錄板上。
「試捕量按你剛才說的來?」
「巨型比目魚十條左右,三十厘米以上鮑魚一百隻,一斤以上大龍蝦五十隻,石斑二十條,其他樣本少量,總量控制在五千斤內。」
「五千斤聽著少,錢可不少。」
阿強接得很快。
「十條兩米比目魚,幾百萬,一百隻鮑魚五百萬起,五十隻大龍蝦再加一筆,石斑還沒算,這五千斤能把冷庫裝出金價。」
林海把毛巾扔到箱蓋上。
「所以更要分艙,魚是魚,蝦是蝦,鮑是鮑,不能混。」
老張抬手指向駕駛室。
「接下來怎麼排?」
林海看了一眼船舷外的水面。
「大頭負責聲吶巡航,沿邊界跑一圈,把漁場範圍和地形掃出來,老張帶兩個人放水下攝像機,礁帶,沙地,深水區各拍一套,阿強去冷庫做隔艙,把溫度和標籤都弄好。」
阿強抬手應了一下。
「我去,先把冷庫收拾成金庫。」
大頭拎起設備箱。
「聲吶我盯著,有回波我標出來。」
老張轉身叫人。
「二組跟我走,攝像線別打結,誰把鏡頭磕了,晚飯自己釣。」
幾個人散開後,林海走到船舷邊,低頭看向水下。
魚影從船底繞過去,幾條比目魚貼著沙面移動,礁帶方向還能看見龍蝦觸鬚從洞裡探出。
乾燥艙里手機震了兩下。
林海過去打開防水艙,取出手機,屏幕沒有信號,只有一條出發前陳曉月發來的定時消息。
「不管你在那片霧後面看到了什麼,先告訴我一件事,你打算怎麼把它變成錢?」
林海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把手機放回防水艙。
變成錢不難。
難的是讓這片海繼續藏住。
傍晚,聲吶巡航結束,大頭抱著一疊列印數據從駕駛室出來,腳步踩得甲板發響。
「哥,數據出來了。」
林海接過第一頁。
「多大?」
「有效邊界東西二十二海里,南北十八海里,總面積將近四百平方海里。」
「四百平方海里,霧帶全包住?」
「全包住,四面都有霧,系統那條入口航線是目前唯一能走通的口子。」
林海翻到地形圖。
「水下呢?」
大頭指著圖上標線。
「核心區域水深八十到兩百米,下面是珊瑚礁和火山岩混合地形,生物密度最高的地方在四十到一百米的礁石帶,也就是咱們船底下這一片。」
「深水區回波呢?」
大頭把下一張紙抽出來。
「外圍深水區有幾個超大型移動目標,單體超過五米,軌跡不像鯨,速度也不對,暫時認不出種類。」
林海的手指停在那幾個標記點旁邊。
「五米以上的魚類,已知種類里沒幾個能長到這個尺寸。」
大頭看著圖。
「你要明天去看?」
「試捕時帶水下攝像機過去,我親眼看。」
阿強從冷庫方向回來,手上還沾著標籤紙。
「五米?哥,你別跟它講價,先拍清楚,能不靠近就別靠近。」
老張也走了過來。
「明天下水我在駕駛室盯聲吶,深水區一旦回波貼近,你就撤。」
林海把圖紙折好。
「行。」
大頭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頁。
「還有鮑魚數據,攝像機拍回來的片子我粗數了一遍,四十到六十米那段礁壁,單段就有四百多隻,按整個礁石帶面積推算,三十厘米以上的巨型鮑魚,總數可能超過十萬隻。」
阿強手裡的標籤紙掉了一張。
「十萬隻?一隻五萬,五十億?」
老張彎腰撿起標籤紙,拍到阿強胸口。
「別算到手抖,明天還得幹活。」
大頭看向林海。
「哥,我現在還覺得這事不踏實。」
林海把資料塞回文件夾。
「不是夢,也不能讓別人知道,坐標爛在肚子裡。」
大頭點頭。
「爛在肚子裡。」
阿強舉起手。
「我連我媽都不說,她問我這趟掙多少,我就說夠換輪胎。」
老張看了一眼霧帶方向。
「外頭進不來,裡頭出不去也麻煩,明天別貪。」
林海把文件夾遞迴大頭。
「都去休息,明天開始試捕,深水區那個東西也一起確認。」
大頭走了兩步,又回頭。
「哥,你說那五米多的東西,真會是魚嗎?」
林海靠著船舷,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
「比目魚能長到兩米,龍蝦能長到一米,這裡再出一條五米魚,也不算新鮮。」
大頭沒有再接話,抱著文件夾進了船艙。
遠洋一號停在霧帶圍住的海域裡,水面下的魚影還在船底遊動,林海看著深水區的方向,把明天要帶下去的水下攝像機編號記在本子上。
他要去看看,那個超過五米的影子,到底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