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個地方的魚都長了幾十年沒被碰過,五米以上的東西也不是沒道理。」
林海說完,把大頭肩膀一拍,轉身去看聲吶屏,大頭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眼水面。
第二天凌晨五點,遠洋一號甲板上站滿了人,林海穿著舊T恤站在作業平台,手裡捏著手寫分工表,紙邊被海風掀起,他用拇指按住。
「今天正式作業,所有人聽分工。」
三十二個船員把手裡的繩索,魚箱,鉤具都停下,老張從駕駛室門口走出來,阿強把半截麵包塞進嘴裡。
「第一組,老張帶八個人負責拖網,目標是巨型比目魚,網眼換最大號,小魚放回去,只留兩米級別。」
老張抬手點人,八個船員扛著網繩往船尾走。
「第二組,大頭帶六個人負責潛水采捕,目標是礁石帶的巨型鮑魚和龍蝦,殼徑三十厘米以下的鮑魚不要碰,龍蝦六十厘米以下的也不要。」
大頭把本子一合,剛要走,阿強探頭插了一句。
「哥,六十厘米以下不要,那咱們平時賣的龍蝦算什麼,蝦苗嗎?」
林海把分工表翻到下一頁。
「在這裡,夠大的拿,不夠大的留著長。」
阿強把麵包咽下去,抬手沖水面比了個長度。
「那我今天要是釣上個七十厘米的,是不是還得跟它說聲對不起,您還沒到這片海的排面。」
大頭把潛水刀塞進腿套。
「你先釣上來再說。」
林海看向阿強。
「第三組,阿強帶四個人負責釣組,目標是深水區巨型石斑,用活餌掛大鉤,釣線換六百磅。」
阿強把手往衣服上擦了兩下。
「行,我今天跟石斑談談價。」
「剩下的人跟我負責甲板分揀和冷庫入倉,每批海產上來就稱重記錄,分類入倉,活體優先。」
大頭翻開本子。
「哥,冷庫空間九千六百斤,你昨天說只撈五千斤。」
「計劃五千斤,品質達標,九千六也能填滿。」
「那翻倍了。」
「看貨說話,出發。」
六點,第一組拖網入水,網從船尾放下,壓進四十米水層,絞盤轉了沒多久,馬達聲就變了調,老張伸手摸了一下絞盤外殼,回頭喊人。
「老闆,負荷到百分之七十了。」
林海走到船尾,盯著繩索的抖動。
「十五分鐘就七成,收網。」
絞盤反轉,拖網從水下往上提,網兜破出水面時,甲板上幾個人同時往後退,扁平魚身在網裡疊著,尾鰭拍到網繩,水順著甲板排水槽往外走。
老張扒著網繩數了一遍。
「一網七條,最小那條一米六往上。」
林海彎腰看網兜底部。
「最大的呢?」
老張指了指壓在最下方那條。
「你自己量,這條把網底都壓住了。」
魚被推到分揀台旁,兩米捲尺拉到頭還差一截,老張拎著尺子抬頭。
「船上沒三米尺。」
「拿兩把拼。」
兩把捲尺拼上,老張蹲在魚尾旁報數。
「兩米一十二。」
林海看向大頭。
「登記,編號零零一,巨型比目魚,長度兩米一十二。」
大頭筆尖落在紙上。
「重量。」
四個人抬魚上秤,秤盤晃了兩下,數字停住。
「一百八十三斤。」
阿強從船舷那邊跑來,低頭看了眼魚,又看了看自己。
「這魚要能站起來,比我還高。」
林海把魚鉤遞給他。
「你又不是魚,站什麼,去釣石斑。」
「馬上去,我跟它講規矩。」
第一天作業從早上六點拖到晚上八點,拖網,潛水,釣組,分揀,入倉輪著走,甲板上的水沒幹過,魚箱從前甲板排到冷庫門口。
大頭的潛水組先從水下傳回消息。
「哥,我在四十五米石壁上找到一隻四十一厘米的鮑魚。」
對講機里夾著水聲,阿強在旁邊聽見,手裡的餌魚差點掉了。
林海拿起對講。
「四十一厘米,量准了?」
「我用潛水刀刀鞘比的,刀鞘二十三厘米,它差不多兩把刀鞘,誤差不超過一厘米。」
「摘下來了?」
「摘了,撬了五分鐘,吸在石頭上,差點把我刀掰彎。」
「旁邊還有嗎?」
「有,三十厘米以上的,光這一面石壁就六十多隻。」
「今天先摘三十隻,別貪。」
大頭那邊停了一下。
「三十隻夠幹什麼,我都下來了,再多摘點唄。」
林海看了眼冷庫方向。
「三十隻。」
「行,聽你的,三十隻,我讓它們先排隊。」
阿強那邊也掛上了魚,他的釣組在七十米水深拉住一條巨型石斑,絞盤搖了二十分鐘,線還往外走。
「哥,這東西拖著我跑,我搖回五米,它拽走十米。」
「釣線多少磅?」
「六百磅,按你說的換到最粗。」
「加人。」
阿強抬腳踹了下旁邊船員的小腿。
「別看了,過來,今天要麼它上來,要麼我下去跟它商量。」
兩個船員圍上去,三個人合力搖絞盤,四十五分鐘後,那條龍躉石斑被拖出水面,魚身掉在甲板上,尾巴一掃,旁邊魚箱被拍歪。
老張把菸頭從嘴邊拿下來,往甲板上一踩。
「磅秤。」
秤盤推過來,三個人把魚抬上去。
「六十二斤。」
阿強坐到甲板上,兩手撐著膝蓋。
「我以前覺得二十斤石斑就是大貨,今天算白活。」
林海把水桶推給他。
「喝水,收工前再來兩條。」
阿強抬頭。
「哥,你讓我喘兩口行不行?」
「喘完繼續。」
第一天結束時,大頭蹲在冷庫門口,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筆尖在每項後面劃線。
「哥,今天入倉總計三千一百斤,巨型比目魚七條,一千零八十斤,巨型鮑魚三十隻,四百六十斤,巨型龍蝦十八隻,五百二十斤,巨型石斑五條,兩百八十斤,其他海產七百七十斤。」
林海看了一眼冷庫門。
「還剩多少空間?」
「六千五百斤。」
「明天加量。」
第二天,拖網從一組擴到兩組,潛水采捕擴到三組,釣組加到兩個作業位,甲板上的人吃飯都蹲在魚箱旁邊,筷子剛放下又被喊走。
上午九點,第二組潛水員抱著一隻龍蝦爬上來,四個人圍著看,誰都沒先下手。
「哥,這隻龍蝦你量一下。」
林海拿捲尺從頭量到尾。
「九十八厘米。」
阿強從旁邊伸頭。
「差兩厘米就一米,給它補兩厘米行不行,聽著順。」
大頭把他往旁邊推。
「你給它補,它給你一鉗子。」
林海把捲尺收回去。
「系統標的最大個體一米零五,這隻還不是最大的。」
潛水員抱著龍蝦愣在原地。
「還有更大的?」
「底下的東西,別按外面的尺寸算,繼續潛。」
下午兩點,拖網拉上來一批比目魚,其中三條超過一米九,大頭記到手腕發酸,筆帽被他咬出一圈印。
「哥,冷庫用了百分之六十,今天入倉比昨天快,按這個速度,明天中午就滿。」
「滿了就滿,該裝的裝完,剩下再想辦法。」
「什麼辦法?」
「甲板鋪碎冰。」
阿強扛著魚箱路過,腳步一停。
「甲板鋪冰,那不成菜市場了?」
林海指了指後甲板。
「菜市場能保貨,船上也能用,八度以下加碎冰,活體海產保鮮四十八小時沒問題。」
阿強把魚箱放下。
「行,千億老闆帶頭擺攤,咱也算見過場面。」
第二天收工,冷庫使用率到百分之八十二,入倉總量逼近八千斤,冷庫門每開一次,裡面的魚箱都要有人扶著,免得往外滑。
第三天凌晨四點,林海換好裝備,自己下水。
大頭站在跳水平台旁邊,手裡捏著對講。
「哥,你真一個人去深水區?」
「我有水下呼吸,比你們安全。」
「那個五米以上目標還沒認出來。」
「我去看,不抓。」
大頭把攝像機遞過去。
「一個小時沒通訊,我就讓老張開船往你那邊挪。」
林海接過攝像機。
「別亂挪,盯聲吶。」
他縱身入水,沿著礁石帶下潛,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深度表數字往下跳,水層里的魚群從身邊繞開,礁石後方的影子占住一片水域。
九十米深處,林海停住。
一條巨型石斑從礁石群後游出,魚身覆著厚鱗,尾鰭展開後寬過林海張開的雙臂,頭尾長度超過五米,往六米靠近。
林海懸在它上方,攝像機對準魚身,手指按著錄製鍵沒松。
那條魚從下方游過,尾鰭擺動,水流推開周圍小魚,它沒有抬頭,也沒有改道。
林海看了三分鐘,把攝像機壓回胸前,轉身上浮。
他出水時,大頭的臉已經探到船舷外。
「哥,看到什麼了?」
林海抓住低欄,翻上甲板,摘下面鏡。
「一條六米石斑。」
大頭手裡的對講往下滑了一截。
「六米?」
「嗯,活了不止幾十年。」
「你不打算抓?」
「不抓,讓它在下面活著。」
大頭看著他,又看向水面。
「那可是六米石斑,拿出去拍賣,價格能嚇死人。」
林海把攝像機交給他。
「那種級別的魚不屬於誰,它屬於這片海。」
大頭低頭看攝像機屏幕,手指在外殼上蹭了蹭。
「行,封存?」
「封存,不外傳。」
林海抖掉衣服上的水,轉頭看向甲板。
「剩下時間全力作業,把冷庫最後百分之十八填滿。」
接下來八個小時,遠洋一號甲板上沒有空位,拖網下水又收網,潛水組輪班往返,釣組從兩個作業位擴到四個,分揀台旁邊的秤沒停過。
兩米長的比目魚鋪在甲板中央,筐里疊著巨型鮑魚,龍蝦在魚箱裡揮著鉗子,鉗尖一碰箱壁,旁邊船員就把手縮回去。
下午三點,冷庫門合不上了。
大頭站在門口,肩膀頂著門板,回頭喊。
「哥,冷庫滿了,一根手指頭都塞不進去。」
林海走過去。
「總入倉量多少?」
「九千六百二十斤,比標稱容量多二十斤,最後四隻鮑魚是我塞進角落的。」
「甲板上還有多少?」
大頭轉頭看後甲板。
「一千二百斤左右。」
「鋪冰。」
「真鋪?」
「鋪,讓老劉把製冰機開到最大,碎冰鋪滿後甲板,海產碼上去,蓋保鮮膜。」
阿強從釣位跑過來,手裡還握著釣線手套。
「哥,後甲板都堆滿了,我的釣位沒地方站。」
「那就別釣,搬貨。」
「不釣了?底下還有那麼多大魚。」
林海看了他一眼。
「冷庫滿了,甲板堆了,你再釣上來的魚往哪放,塞你兜里?」
阿強低頭看了看自己褲兜,又看了看一旁的比目魚。
「我兜不爭氣,裝不下。」
「去搬冰。」
碎冰鋪好後,一千二百斤海產碼在冰層上,保鮮膜蓋了三層,後甲板被隔成臨時冷鮮區,船員踩著邊線走,誰也不敢把鞋底踩到貨上。
老張從駕駛室下來,看了眼冷庫,又看了眼後甲板。
「跑船三十年,頭一回見甲板改冷庫。」
林海把保鮮膜邊角壓住。
「冷庫裝不下,只能讓甲板頂上。」
老張朝大頭抬了抬下巴。
「三天總量出來了嗎?」
大頭翻著本子,筆尖在最後一行圈住。
「三天總計,巨型比目魚二十三條,巨型鮑魚一百一十二隻,巨型龍蝦六十七隻,巨型石斑十四條。
巨型海參八十六條,其他海產若干,總重一萬零八百二十斤,冷庫九千六百二十斤,甲板一千二百斤。」
林海聽完,走到船舷邊,低頭看向水下,幾道魚影從船底穿過,礁帶那邊還有龍蝦觸鬚探出洞口。
大頭跟到他旁邊。
「哥,一萬零八百斤巨型原始海產,你估個總價?」
林海轉身看他。
「大頭,這一萬斤不能按斤算,每一件都是拍賣貨,二十三條兩米級比目魚。
單條起拍五十萬,一百一十二隻巨型鮑魚,每隻不低於五萬,六十七隻超大龍蝦,每隻十萬起,石斑和海參另算。」
大頭低頭按計算器,按到最後,手指停在確認鍵上。
「保守算,七千萬以上。」
「走拍賣渠道,過億不難。」
甲板上沒人說話,阿強憋了一會兒,抬手拍了拍身邊魚箱。
「哥,我突然覺得那台奔馳不香了。」
林海看向他。
「你想換什麼?」
「我想換一條船。」
「你先把冰補上,那邊化了一塊。」
阿強低頭一看,抱起冰桶往製冰機跑。
「行,我先伺候這堆比我貴的祖宗。」
林海靠在船舷上,看著霧帶圍住的海域,手機沒有信號,他在腦子裡把要發給陳曉月的消息過了一遍。
冷庫塞爆了,甲板也鋪滿了,還是裝不下。
下次要開三條船來。
「哥。」
大頭又走過來,把本子夾回腋下。
「怎麼了?」
「明天返航前,你打算怎麼處理這片海,就這麼走?」
林海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水下遊動的魚影,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
「大頭,你覺得這片海值多少錢?」
「你剛才說了,光這一萬斤就能過億。」
「我說整片海,四百平方海里的原始漁場,十萬隻巨型鮑魚,幾萬條巨型魚,還有那條六米石斑,全部加起來,值多少?」
大頭把本子拿到胸前,搖頭。
「算不出來。」
「算不出來就對了。」
林海直起身,看向霧帶方向。
「所以我不打算把它當提款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