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說不清楚的事，一般都是大事。」
林海掛了電話，抬眼看向大頭。
「周叔要跟我談村委換屆的事。」
大頭把手裡的安全帽夾到胳膊底下，腳步跟著停住。
「換屆？他要退了？」
「不清楚，明天去聽聽。」
第二天上午九點，白沙村村委大樓。
大樓外牆掛了新牌子，樓身沿著原來的舊會議室加了一層鋼結構框架，門窗換過。
牆也刷過，站在海岸工地的機器聲里，仍舊不像一座能管百億項目的地方。
周建國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份文件，聽見腳步聲後，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撐著桌沿站起來。
林海進門時，周建國已經拿起茶壺，要給他倒茶。
「周叔，坐，別忙活。」
「應該的。」
周建國把茶倒進杯里，又把杯子推到林海面前。
林海在他對面坐下，視線落到桌上的兩份文件上。
「說吧，什麼事。」
周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在杯沿上碰了兩下，放下後，手指還搭在杯身上。
「小海，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覺得我這個村長，當得怎麼樣？」
林海看了他一眼，手沒有去碰茶杯。
「周叔，你這是要我評價你？」
「算是吧。」
「你當了二十多年村長，白沙村沒出過大亂子，路修了兩回，自來水接了，通電也沒斷過，放在當年的條件里，能做到這些，已經不容易。」
周建國低頭看著茶杯里的水，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可白沙村還是窮了二十多年。」
「窮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沿海漁村都在走下坡路，年輕人跑出去，產業空了，你一個村長翻不了這個盤。」
「翻不了。」
周建國點了下頭，把茶杯往前推開一點。
「所以你來翻了。」
林海沒接這句話。
周建國從桌上拿起那兩份文件，把其中一份推到林海面前。
林海看著封面。
「這是什麼？」
「我的辭職申請。」
林海放在桌邊的手停住。
「你要辭村長？」
「對。」
「為什麼？」
「小海，白沙村現在是什麼局面，你比我清楚，一百零八個億的改造計劃。
萬噸級漁港，全球海鮮交易中心，智能化養殖基地，這些全建起來之後，白沙村是什麼體量？」
「百億級以上的產業小鎮。」
「百億級。」
周建國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你覺得我這個連電腦都用不明白的老頭子，能管得了一個百億級產業小鎮？」
「你不用管產業，產業由林氏海洋的團隊運營，村長管的是村務。」
「村務也管不住了。」
周建國把手裡的杯蓋扣回杯子上，又偏了一點，他重新扶正。
「以後白沙村的每一件事都跟產業掛鉤，漁港調度要對接航運公司，交易中心要對接電商平台，養殖基地要對接技術團隊，這些東西，我一個都弄不明白。」
「可以學。」
「小海，我五十六了，學不動了。」
周建國抬頭看著林海，手指從杯蓋上挪開。
「我當了二十多年村長，白沙村窮了二十多年，這就是事實，我沒讓白沙村變好，你讓它變好了，該讓位的時候要讓位，這個道理我懂。」
林海把辭職申請放回桌面。
「你打算讓給誰？」
「讓給最合適的人。」
周建國把第二份文件推過來。
林海低頭去看，文件標題寫著：關於推舉林海同志擔任白沙村榮譽大村長的聯名建議。
下面簽了許多名字，筆跡各不相同，有的字寫得板正，有的歪歪扭扭，跟孩子作業差不多，還有幾個名字旁邊按著紅手印。
林海往後翻了兩頁。
「多少戶簽了？」
「一百二十三戶。」
「總共一百二十七戶。」
「剩下四戶出門了，沒趕上簽字，我昨天挨個打了電話，四戶全說同意。」
林海把聯名書合上，重新放在桌上。
「周叔，榮譽大村長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管那些零碎村務，那些事我找副手接著辦，涉及白沙村發展方向和資源調配的事，由你拍板。」
周建國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就是白沙村的大當家，村里人都聽你的。」
「我一個企業老闆掛村長名，合適嗎？」
「小海，你花了一百零八個億改這個村子，你不當這個大當家，誰來當？」
「我掏錢，不代表我要掏權。」
「這不是掏權，是大家信你。」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會議室窗邊，把窗戶推開。
外面的漁港工地還在施工，打樁機的錘聲傳進會議室，遠處山坡上，別墅區地基已經開始平整，推土機把泥土推成一道道台階。
周建國抬手指向窗外。
「你看外面那些。」
「我看到了。」
「這些東西全是你的錢建的，可它建好之後，不是你一個人的，它是白沙村四百多號人的命根子。」
周建國轉過身，手還扶在窗框上。
「四百多號人把命根子交到你手裡，你要是不接，他們心裡沒底。」
林海沒有接話，手指按在那份聯名書上，過了會兒才抬頭。
「周叔，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回家釣魚去。」
「你釣什麼魚，你以前在我面前釣過嗎？」
「以前不敢，怕你笑話我技術差，以後你當了大村長，我就更不敢了。」
林海笑了一下，把聯名書往周建國那邊推回去。
「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你不辭職，你繼續當村長，日常村務照舊處理，我只掛榮譽大村長的名頭，真需要我拍板的事，你打電話給我，不需要的事，你自己辦，別什麼事都往我這推。」
「這個行。」
「第二，榮譽大村長不領工資，不拿補貼，我的收入來源是林氏海洋，不從白沙村帳上走一分錢。」
周建國張了張嘴。
「你這也太……」
「別勸，這事按規矩來。」
林海端起茶杯，又放回桌上。
「我掏錢建村子，是企業行為，我掛這個名，是個人行為，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周建國坐回椅子上，低頭想了想，點頭。
「行，那什麼時候辦？」
「辦什麼？」
「你接這個榮譽大村長，總得有個儀式吧，全村人都簽了名，不弄個場面，說不過去。」
「不用儀式，你把聯名書收好存檔就行。」
「不行，大家都等著呢，尤其是簽了名的人，他們想親眼看到你接這個位置。」
林海把杯子轉了半圈。
「那就簡單弄，不搞排場，不搞宣傳，就在這間會議室里，把簽了名的村民代表叫來十幾個，你宣布一下，我說兩句話就完了。」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越快越好，我明天還有別的事。」
下午三點，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個人，都是各家各戶推出來的代表。
周建國站在前面，手裡拿著那份聯名推薦書，咳了一聲。
「各位鄉親，今天叫大家來，就說一件事。」
會議室里的人把板凳往前挪了挪，門口抱孩子的年輕媳婦也探身往裡看。
「咱們白沙村的改造，大家都看見了，漁港在建，別墅在建，學校也要建了，這一切是誰做的，大家心裡清楚。」
「林海。」
有人接了一句。
「對。」
周建國把聯名書舉起來。
「現在我手裡有一份全村一百二十三戶簽字的聯名推薦書，推薦林海擔任咱們白沙村的榮譽大村長。」
會議室里響起掌聲，有人拍得手掌發紅，還往前探著脖子看那份聯名書。
「我本人從今天起，不再擔任白沙村的一把手，日常村務由我繼續處理，但涉及村子發展大方向的事，以後都由林海來定。」
周建國看向下面的人。
「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
回答聲從屋裡擠出來，門外也有人跟著喊了一句。
周建國把聯名書遞到林海面前。
「小海，說兩句吧。」
林海站起來，看了一圈會議室里的人。
屋裡坐著他從小叫叔叫嬸的人，也有跟他在海邊撿過貝殼的同齡人，還有抱著孩子來的年輕媽媽。
「我說三句話。」
他把手搭在椅背上。
「第一句，謝謝大家信我。」
前排有人點頭，後排有人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第二句，以後白沙村的事，就是我自己家的事，誰家有困難，直接找我，不用繞彎子。」
周建國把聯名書收進文件袋，站在旁邊沒插話。
林海停了一下，視線落到會議室門口，又收回來。
「第三句，只要我林海在一天，白沙村就不會再窮一天。」
掌聲從二十多個人的手掌里一層層傳開，桌上的茶杯蓋被震得碰了杯沿，門外的人也跟著拍手。
王秀蘭坐在最後一排，抬手擦著臉，嘴裡念叨了一句，只有旁邊的林大山聽見。
「我兒子是大村長了。」
林大山沒有說話，手掌按在膝蓋上，背比平時挺得直。
儀式結束後，人散了。
林海走出村委大樓時，西邊山頭壓著落日，村路上有人還沒走遠，邊走邊回頭看他。
遠處海岸線上的施工燈已經亮了，工地還在加班趕工，打樁機的錘聲落在海岸上，一下接著一下。
大頭跟在後面，肩膀上還搭著安全帽。
「哥，榮譽大村長的感覺怎麼樣？」
「沒感覺。」
「沒感覺？全村人都選你，你沒感覺？」
「選我和不選我，該幹的事都一樣，頭銜有什麼用，白沙村變好了才有用。」
「那接下來幹什麼？」
林海看向遠處正在放線規劃的養殖基地區域，工人們扛著測量器材在泥地里走來走去。
「接下來干一件更要緊的事。」
「什麼事？」
「讓白沙村的每一個人都學會自己賺錢，不靠天，不靠運氣，靠腦子和技術。」
大頭往養殖基地那邊看了一眼。
「怎麼讓他們靠腦子和技術？」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張圖，遞給大頭看。
圖上是一套管線布局和設備點位，標題寫著四個字。
智能養殖。
大頭看著標題，手裡的安全帽差點滑下去。
「哥，智能養殖？你打算在白沙村建智能養殖基地？」
「不是打算。」
林海把手機收回來。
「設備已經在路上了，三天後到港。」